洗尘宴上四皇子折了身衣服,尚衣局这回不敢怠慢,一连送了三四身新衣裳。
萧聿明一早就去了太后那里,耘院里安静得出奇,连个宫女都没有。
楚玉昭使了个眼色,喜鹊躲到里屋去。
一屋子,只剩两个人,正是说悄悄话的好时候。
“公公,有些事,还想托您帮帮忙。”
楚玉昭从碟子里抓了一把银瓜子,落到严公公的手里。
“和昭郡主折煞老奴了,有什么事老奴一定尽力帮衬。”
沉甸甸的银子一入手,什么事都好说了。
“公公,这是我母家带来的陪嫁,您瞧瞧能值几个银子?”
“不瞒您说,自打四殿下从江肇回来,身子骨一直病着,太医院的药喝了好几副也不见效,听说若是能以千年的人参做药引,多半还能有些起色。”
楚玉昭拿着帕子,假意揩去眼泪,帕子一甩,喜鹊从屋内端出来一匹蜀锦。
“我也知道这有年份的人参稀奇得紧,您瞧瞧这匹蜀锦够不够。”
饶是严公公见惯了奇珍异宝,一打眼瞧见那成色,比进贡给太后和皇帝的丝线还要好上不少,眼睛都直了。
正想上前摸一把,当头被喜鹊呵住:“公公小心些,这可是蜀锦,万一勾丝了,可就卖不出什么好价了。”
“知道,知道。”
“只不过,郡主您有所不知,这宫里向来都是三七分账,您三我七。”
喜鹊霎时间又把那匹蜀锦往自己的方向收去,道:“岂有此理!”
“公公,我这也是急用,这次我要的也不多,咱五五分成吗?”
“五五分?郡主您可就为难奴才了,这点还不够上下打点的钱呢。”
“欸,公公,您借了我这次急用,我外祖是蜀中王,这蜀锦一茬接一茬地送进宁兴城不是问题,一年给您留这个数,”楚玉昭伸出五根手指,“您三我七,如何?”
严公公被楚玉昭说得心动不已,这蜀锦可比什么金银珠宝要值钱得多,若是五匹,都能赶上内务大总管一年的数的。
五成价,他也不是没得赚。
“仅此一次。”
“多谢公公!”楚玉昭见他松了口,又补了一手银瓜子,笑道。
等严公公收拾了东西回去,喜鹊忍不住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道:“郡主,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
“您这些蜀锦可跟外面的都不一样。这可是蜀中一等一的绣娘织出来的,若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谁能请得动这么多绣娘。”
“喜鹊,不要再说了。”楚玉昭递了块茶点过去,堵住喜鹊的嘴巴,心疼道:“你再嚎两句,我都要舍不得了。”
楚玉昭艰难地扯出一句,安慰自个儿道:“这蜀锦再珍贵也是死物,哪比得上人命重要。”
就怕她下了血本,鱼儿不上套。
若是淑妃娘娘不上道,哪只能怪她有眼无珠,不识好货。
慈宁宫内。
萧聿明此番回来,给太后带了一箱子稀奇玩意。
太后这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没见过,只不过愿意多听自己的孙儿说说话。
太后一脸慈爱的看着萧聿明,当年她一心忙着为母家争权夺势,光文帝多半是由乳母带大的。
真正算起来,萧聿明确实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举止间有她的气度,眉宇间又与先皇有几分相似,叫她怎么能不心软。
还有几个月便是岁末了,这宫里也该添添喜气。
太后一边听着萧聿明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一边深思细想了下,心里越发有些不自在。
虽说楚家那丫头与明儿是陛下乱点鸳鸯谱,但成婚之后,睡在一张床上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添丁添岁的动静。
楚丫头的身子骨瞧着是好生养的。
那问题只能是出在......
萧聿明嘴唇发白,脸上不见一点血色,偶尔说得上头,浮起一层薄红,很快又散了去。
太后想着想着,便慌了神。
难不成那个不中用的,是自己的明儿?
福春趁着空,一路小跑走到萧聿明身边,咬着耳朵说了几句。
萧聿明脸上的笑容一僵,脱口一句:“没用的东西!”
“这是怎么了?”太后恍然回过神来问道。
“谁能惹我们明儿这么生气?”
“皇祖母,您可要为孙儿做主啊!”萧聿明跪在地上,委屈道。
“这是怎么了,好好说,祖母一定给你做主。”
“孙儿那耘院寒酸,本就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和昭郡主割爱,打算把嫁妆里带来的蜀锦打算给您裁身新衣裳。”
“谁知今早打点耘院库房的时候,少了几件东西,连同那匹仙草宝相花蜀锦不知为何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竟然连孙儿这种穷地方都惦记。”
“荒唐!”太后怒斥道:“竟然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
“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竟然犯到宫里来了!”
“来人!给哀家查!”
孙嬷嬷领了命,退出宫去,等萧聿明走出来,半个身子就挡在跟前。
“请雍王殿下吩咐。”孙嬷嬷行了个礼,道。
“嬷嬷,您这是?”萧聿明装作一脸糊涂,不解道。
“是老奴自作聪明了,想着这宫里就算是淑妃娘娘宫里丢了条狗都不稀奇,可偏偏耘院都是一等一的禁卫护着。”
“所以老奴斗胆猜测,还请殿下尽管吩咐。”
“耘院虽然有禁卫护着,可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奴才自己掏了个狗洞就跑出去了,堵都堵不上。”
“殿下说的是,老奴自当留意。”
“那就,有劳嬷嬷了。”萧聿明微微欠身,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粉盒子,递上前去。
“江肇女子爱俏,连脂粉盒子都是镶着金玉石头,里面的脂粉说是西域来的。”
“四哥儿看不清里面的门道,只觉得这颜色与嬷嬷相配。”
“就数四哥儿嘴甜。”孙嬷嬷收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道,“赶明儿这宫里的狗洞,老奴都叫人堵上。”
“那就有劳孙嬷嬷了。”
萧聿明回耘院的时候见楚玉昭不在,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与冷宫相隔的墙,一晃眼也跟着爬了上去。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脚下连泥都没沾。
可怜屋内只点了一点烛花,连棉线都是烧黑了的。
“贞妃娘娘,这是玉昭给您绣的帕子,前些日子看您手里的沾了尘土,您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楚玉昭从袖口中拿出一方崭新的帕子,递上前去,道:“这绣工,娘娘见笑了。”
“这料子莫非是蜀锦?”贞妃看了一眼,稀奇得紧,连忙接过那张帕子,笑道:“我只在太后和陛下身上见过。”
“当年淑妃也不过用了一点料子作衬,恨不得叫各宫都来看看。”
“听娘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楚玉昭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
贞妃不明所以,问道:“这是怎么了?”
“为了帮月华公主,我们郡主可是连最贵的蜀锦都送出去了。”喜鹊捻去一节草芯,才把灯芯续上。
“就数你多嘴!”楚玉昭打发了她道:“还不去望风!”
“今天尚衣局的人过来,送了几件秋衣,娘娘身形与我有几分相似,改明儿我让喜鹊亲自送来,省得那两个婆子惦记。”
“喜鹊这丫头眼里容不进一点沙子,肯定不会让她们昧了去。”
贞妃看着跟前的女子,心尖头又泛起一阵酸意。
她的月华,也是这般年纪。
只是以前的日子,比楚玉昭要好上一点;往后的日子,却要比楚玉昭苦上百倍。
四殿下虽然身子不好,但心地良善,和昭郡主往后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谁!”喜鹊捂着嘴巴喊了一声。
那影子不退返进,也捏着嗓子道:“贞妃娘娘,安。”
“我家郡主多有打扰。”
听这声音,像是萧聿明。
夜里看不清,但楚玉昭知道,自己的脸多半是红的。
“快去吧。”贞妃吹灭了蜡烛,摆手退客道。
“贞妃娘娘,玉昭告辞。”
夜里霜寒露重,楚玉昭先攀上宫墙,回身伸手拉萧聿明。
萧聿明指尖握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牢牢扣住,就算是稳稳落地了也没有立刻松开。
楚玉昭下意识想要往回收手,抬眼看见萧聿明借着微弱的月色望着她。
从耘院走出去,又从江肇走回来,算他自作多情也好,楚玉昭竟然舍得拿出蜀锦做诱饵,只为与他一起还恩。
或许,楚玉昭真的是接纳自己了。
原来他这个废人,也有人心甘情愿向他靠近。
他知道等待的滋味,所以只要楚玉昭愿意迈出一步,剩下的由他来走又何妨?
等萧聿明双脚踩实院内青石地砖,楚玉昭立刻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
萧聿明那双眼睛,楚玉昭曾在萧景珩身上见过,只是恍惚一眼,便能扰得她心神惶惶。
一路无话走回屋内,喜鹊与福春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守夜,合上木门。
这屋子刚嫁进来时只觉得空荡,现在却觉得逼仄压人。
噼啪!
烛火跳动。
“在想什么呢?”萧聿明缓步上前,引得楚玉昭向后缩了缩。
谁料萧聿明只是帮她把纱帐放下来,而后又坐在床边。
楚玉昭耳尖微微发热,依旧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在想贞妃娘娘与世无争,竟然也落得这般下场。”
“现在淑妃买官卖官证据握在手中,若是能借此扳倒她,也能断萧景珩的臂膀。”
“于殿下而言,也是除了一害。”
萧聿明听出她言语里的躲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只害得你陪一起涉险。”
“都是我情愿的。”
萧聿明退了半步,偏偏楚玉昭又控制不住跟了上去。
话音一出,楚玉昭惊觉自己又落了萧聿明的套,脸红得像海棠花似的,站起身来把萧聿明那侧的纱帐放下来。
“殿下,今日折腾许久,您身子本来就弱,早些歇息吧。”
萧聿明看着那垂落下来的纱帐,轻得像一层雾,却把她挡在了外头。
看样子是生气了。
萧聿明乖顺地站起身来,解开外袍,楚玉昭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铺着床。
心里却跟着那动静,一件一件地数着。
“殿下。”楚玉昭立刻出声,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怎么?”萧聿明被她喝了一声,无辜地看着她。
楚玉昭耳尖的绯色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深吸一口气,硬邦邦丢下一句:“快入秋了,身上多穿些,免得起夜受了风寒。”
说罢,楚玉昭抬脚要往自己那侧的床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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