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家失方
东山府有座临河镇,镇中有条十字街。街分四向,住着三户人家:东街是“东来”车马店,西街是“西就”客栈,南街是“南来”茶馆,北街本有家“北往”货栈,三年前败了,至今空着。
东来车马店的掌柜姓“东”,名“四方”,四十有五,开车马店三代。他有句话常挂嘴边:“东来西往,南来北去,这是生意经。”可这“四方”,他只对客人说。东边的客人来,他嫌路远;西边的客人往,他嫌事多;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啰嗦;北边的客人往,他嫌挑剔。他说:“我这店叫‘东来’,就该只接东边的客!”
西就客栈的掌柜姓“西”,名“四方”,四十有三,开客栈三代。他也有句话常念叨:“东就西成,南辕北辙,这是待客道。”可这“四方”,他只对伙计说。东边的客人就,他嫌土气;西边的客人成,他嫌狡诈;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小气;北边的客人往,他嫌傲慢。他说:“我这店叫‘西就’,就该只接西边的客!”
南来茶馆的掌柜姓“南”,名“四方”,四十有八,开茶馆三代。他更有句口头禅:“南来北往,东成西就,这是经营法。”可这“四方”,他只对账房说。东边的客人成,他嫌挑剔;西边的客人就,他嫌粗鲁;南边的客人来,他嫌吵闹;北边的客人往,他嫌挑剔。他说:“我这茶馆叫‘南来’,就该只接南边的客!”
这三家,是十字街最“明方向”的生意人。可三年下来,方向越明越窄,门庭冷落。东来店门可罗雀,西就客栈客房空空,南来茶馆茶客寥寥。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摇头叹气。
这是临河镇的又一个清晨,十字街上人来人往,可三家的门里,却无半分热闹。
一、 东来车马店的“东来”
这日清晨,东方四方正在店里算账。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匹马在槽头吃草。东方四方拨着算盘,嘴里训斥着伙计“阿东”:“东边的客,要谦和;西边的客,要小心;南边的客,要客气;北边的客,要恭敬!你可倒好,昨日那个北边客,你怎么招待的?”
阿东,十八岁,低头扫院,嘟囔道:“那客人嫌马料不好,嫌房间不净,嫌茶水不热,我……”
“住口!”东方四方一拍桌子,“北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用细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缀着几片枯荷。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用麻绳系一柄木剑,剑身磨得光滑。脸上蒙着一方青布,布色已褪,沾着晨露。
“掌柜的,住店。”声音沉沉的。
东方四方抬眼一瞥,见是个外乡人,便道:“客官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往哪里去?”
“往去处去。”
东方四方皱眉:“我问你是从东边来,还是西边来,南边来,北边来?”
“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路过南边,要去北边。”那人说。
东方四方一愣,上下打量这人:“你这人……到底要住店,还是不住?”
“住店。”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宿,一匹马,一壶酒,一碟豆。”
东方四方收了钱,让阿东去备马料、收拾房间,自己斟了碗粗茶递过去。
那人接了茶,却不喝,看着店里空空的马厩,忽然道:“掌柜的,你这店叫‘东来’,可东边的客,你嫌路远;西边的客,你嫌事多;南边的客,你嫌啰嗦;北边的客,你嫌挑剔。四方皆嫌,你这店,如何东来西往?”
东方四方脸色一沉:“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茶碗,“开店如立四方,东来西往,南来北去,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东方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这十二个字,“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东方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店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店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东嫌远,西嫌多,南嫌啰嗦,北嫌挑剔。你这‘中’,在哪里?”
东方四方脸上涨红。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店,迟早要关。”
阿东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北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东方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小哥,”那人转向阿东,“你家掌柜教你待客,可教过你,客不分东南西北,来者皆是客?”
阿东低头不敢语。
“这店,”那人环顾四周,“本该东客来时笑脸迎,西客往时热茶奉,南客来时殷勤待,北客往时细心送。可你呢?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东方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东方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东客来时如何迎,西客往时如何送,南客来时如何待,北客往时如何安。”
东方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店,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东来不拒,西往不嫌,南来不慢,北往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店名‘东来’,可真正的‘东来’,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东来。”
说罢,他起身:“房间不用收拾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店,不住也罢。”
他走了,竹编斗笠在晨光中晃动,灰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东方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马厩,忽然把算盘一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阿东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东方四方抬起头,看着伙计稚嫩的脸,看着空空的店堂,忽然抬手,拍了拍阿东的肩:“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二、 西就客栈的“西就”
西门四方这日正在客栈里擦桌子。店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伙计在打瞌睡。西门四方一边擦桌,一边训斥着账房“阿西”:“西边的客,要谨慎;东边的客,要小心;南边的客,要留心;北边的客,要当心!你可倒好,昨日那个南边客,你怎么记账的?”
阿西,二十岁,低头看账,嘟囔道:“那客人嫌房价贵,嫌饭菜差,嫌被褥潮,我……”
“住口!”西门四方一拍桌子,“南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掌柜的,住店。”声音温和。
西门四方抬眼,见是前日在东来车马店见过的那人,心里一动,面上堆笑:“客官从哪里来?”
“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路过北边,要去南边。”
西门四方一愣:“你这人……到底要住店,还是不住?”
“住店。”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宿,一间房,一壶茶,一碟糕。”
西门四方收了钱,让伙计去收拾房间,自己斟了碗茶递过去。
那人接了茶,却不喝,看着店里空空的客房,忽然道:“掌柜的,你这店叫‘西就’,可西边的客,你嫌狡诈;东边的客,你嫌土气;南边的客,你嫌小气;北边的客,你嫌傲慢。四方皆嫌,你这店,如何西就东成?”
西门四方脸色一变:“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茶碗,“开店如立四方,西就东成,南辕北辙,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西嫌东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西门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西门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店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店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西嫌狡诈,东嫌土气,南嫌小气,北嫌傲慢。你这‘中’,在哪里?”
西门四方脸上发红。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店,迟早要关。”
阿西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南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西门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账房,”那人转向阿西,“你家掌柜教你记账,可教过你,客不分东西南北,来者皆是客?”
阿西低头不敢语。
“这客栈,”那人环顾四周,“本该西客来时热茶迎,东客往时笑脸送,南客来时殷勤待,北客往时细心安。可你呢?西嫌东嫌,南嫌北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西门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西门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西客来时如何迎,东客往时如何送,南客来时如何待,北客往时如何安。”
西门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店,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西就不拒,东成不嫌,南来不慢,北往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店名‘西就’,可真正的‘西就’,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西就。”
说罢,他起身:“房间不用收拾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店,不住也罢。”
他走了,灰布长衫在风中飘动,木剑的剑穗扫过门槛。
西门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客房,忽然把抹布一扔,坐在凳上,双手捂脸。
阿西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西门四方抬起头,看着账房年轻的脸,看着空空的店堂,忽然抬手,拍了拍阿西的肩:“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三、 南来茶馆的“南来”
南宫四方这日正在茶馆里煮茶。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客在角落下棋。南宫四方一边煮茶,一边训斥着茶博士“阿南”:“南边的客,要客气;北边的客,要恭敬;东边的客,要谦和;西边的客,要小心!你可倒好,昨日那个西边客,你怎么上茶的?”
阿南,十九岁,低头擦桌,嘟囔道:“那客人嫌茶淡,嫌水温,嫌茶具脏,我……”
“住口!”南宫四方一拍茶桌,“西边的客,最难伺候!你懂什么!”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风尘仆仆。
“掌柜的,喝茶。”声音平平。
南宫四方抬眼,见是这两日在东来店、西就栈见过的那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堆笑:“客官从哪里来?”
“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路过东边,要去西边。”
南宫四方一愣:“你这人……到底要喝茶,还是有事?”
“喝茶。”那人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一壶茶,一碟瓜子。”
南宫四方收了钱,让阿南去泡茶,自己端了碟瓜子过去。
那人接了瓜子,却不嗑,看着店里寥寥的茶客,忽然道:“掌柜的,你这茶馆叫‘南来’,可南边的客,你嫌吵闹;北边的客,你嫌挑剔;东边的客,你嫌挑剔;西边的客,你嫌粗鲁。四方皆嫌,你这茶馆,如何南来北往?”
南宫四方脸色一沉:“你懂做生意?”
“略知一二。”那人放下瓜子,“开店如立四方,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四方皆客,来者不拒。你这般南嫌北嫌,东嫌西嫌,四方皆嫌,客从何来?”
南宫四方语塞。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出,“掌柜的可知何意?”
“自然知道!”南宫四方挺胸,“东南西北,四方来客!我开茶馆三代,岂能不知!”
“错了。”那人摇头,“四方者,东南西北。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四方来朝。你这茶馆在十字街,正是四方交汇之地,本当四方来客皆迎。可你呢?南嫌吵闹,北嫌挑剔,东嫌挑剔,西嫌粗鲁。你这‘中’,在哪里?”
南宫四方脸上发烫。
“你看这十字街,”那人走到门口,指向四方,“东街通东,西街通西,南街通南,北街通北。街以中分,四方皆通。店在街中,当迎四方。你这般挑三拣四,这茶馆,迟早要关。”
阿南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先生说得是!昨日那西边客,就是嫌咱们挑客!”
“多嘴!”南宫四方瞪眼,可心里却是一震。
“这位茶博士,”那人转向阿南,“你家掌柜教你煮茶,可教过你,客不分南北东西,来者皆是客?”
阿南低头不敢语。
“这茶馆,”那人环顾四周,“本该南客来时热茶迎,北客往时笑脸送,东客来时殷勤待,西客往时细心奉。可你呢?南嫌北嫌,东嫌西嫌。四方皆嫌,客如何来?”
南宫四方额头冒汗。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给南宫四方。封面上写着《四方迎客诀》。
“这个给你。里边有开店迎四方客的法子。比如:南客来时如何迎,北客往时如何送,东客来时如何待,西客往时如何奉。”
南宫四方接过,翻开一看,第一页就画着一家茶馆,门开四面,笑脸相迎。旁边小字写着:“南来不拒,北往不嫌,东来不慢,西就不怠。四方来客,皆以中应。”
他看得痴了。
“掌柜的,”那人道,“你这茶馆名‘南来’,可真正的‘南来’,是以中为心,迎四方客。四方皆来,才是真南来。”
说罢,他起身:“茶不用泡了,我去街上转转。明日此时,我再来看。若你还这般挑客,这茶,不喝也罢。”
他走了,竹编斗笠在阳光下晃动,灰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
南宫四方呆立良久,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空空的茶座,忽然把茶壶一放,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阿南轻轻走过去,递上一碗热茶:“掌柜的,喝茶。”
南宫四方抬起头,看着茶博士年轻的脸,看着空空的茶馆,忽然伸手,接过茶碗,声音发哑:“明日……明日咱们不挑客了。”
四、 十字街的晨
次日清晨,十字街热闹起来。东来车马店挂出了新招牌:“迎四方客,接八面风”。东方四方亲自站在门口,对东来的客笑脸相迎,对西往的客热茶相送,对南来的客殷勤相待,对北往的客细心招呼。
西就客栈也换了幌子:“东西南北,皆是我客”。西门四方让伙计在门口摆上免费茶水,对西来的客热情招呼,对东往的客细心指引,对南来的客殷勤招待,对北往的客笑脸相送。
南来茶馆更是热闹,门口贴了红纸:“四方来客,一视同仁”。南宫四方让茶博士在门口迎客,对南来的客热情招呼,对北往的客细心奉茶,对东来的客殷勤招待,对西往的客笑脸相送。
街坊邻居见了,都觉稀奇。有那好事的,故意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三家都进。东方四方不嫌路远,西门四方不嫌事多,南宫四方不嫌啰嗦,都笑脸相迎,热茶相送。
那人又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脸上蒙着青布,站在十字街中央,看着三家忙碌。
东方四方先看见,忙迎出来:“先生!快请进店歇歇!”
西门四方也看见,忙出来:“先生!来客栈喝杯茶!”
南宫四方也出来:“先生!来茶馆坐坐!”
那人笑了,走到十字街中央,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插在地上。旗是四方旗,四面绣着字:东、南、西、北。旗杆是中空的,可转动。
“三位掌柜,今日如何?”他问。
“托先生的福!”东方四方说,“今日客多了!”
“是啊!”西门四方说,“东西南北的客都有!”
“热闹多了!”南宫四方说,“四方来客,一视同仁!”
那人点头,指着小旗:“你们看这旗,四面是四方,中间是旗杆。旗杆不动,旗面可转。东风吹,旗指西;西风吹,旗指东;南风吹,旗指北;北风吹,旗指南。可旗杆,始终在中间,不动。”
三人肃然。
“开店如立旗。”那人缓缓道,“店是旗杆,客是风。东客来,笑脸迎;西客来,热茶奉;南客来,殷勤待;北客来,细心送。客从四方来,店在中间应。这才是‘应乎中’。”
三人点头如捣蒜。
“你们之前,”那人看着他们,“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嫌来嫌去,客不敢来。如今东迎西送,南待北奉,客自然来。可见什么?”
三人摇头。
“可见不是客不来,是店不迎。不是路不通,是心不开。”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十字街,四方通。东来西往,南来北去,本是热闹地。你们三家,占了三方,本当客如流水。可你们呢?东嫌、西嫌、南嫌、北嫌,把客都嫌走了。如今不嫌了,客就来了。简单不简单?”
三人汗颜。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念出那十二个字,“中是什么?中是店心,是人心。店心开,人心开,四方客来。店心闭,人心闭,四方客去。就这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东、南、西、北,中间一个“中”字。
“这个,给你们。挂在店堂,记在心里。迎客时看看,莫忘了四方来客,皆应乎中。”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东方四方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西门四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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