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日,朱玉一面养病,一面等凌琅阁每月一次的茶会。
茶会当日,在孟秦浩的帮助下乔装打扮成另一张脸的朱玉,再次变回了侍女,站在了凌琅阁三楼包厢前。
她心情实在有些奇妙。
今天一早,孟秦浩联系谢清平,二人先将她送到了京师外的那座寺庙,打算从山洞地道钻回凌琅阁。
谢清平本想找住持作掩护,将香客暂时清退,但小沙弥却说他闭关了,二人只好趁着天未亮便下了地道。
路线神秘,确实躲避了官兵追查,只是路上风景太熟悉,她怀抱的心情却全然不一样了。
从前她只看得见谢清平的世子身份和孟秦浩的万贯家财,如今才知道,那层锦衣之下,一个被谢家当作继承香火的工具,一个被孟家养成了试药的器皿。
心境自然大有不同。
思忖间,包厢门被唰一声拉开,熟悉的觥筹交错与丝竹之声扑面而来,朱玉屏住了呼吸,余光却瞥见一身惹眼的朱红纱罗圆领袍,上用金线暗绣团龙。
——太子李乾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子白也在吗?
她匆忙环视一圈,见里头没有狗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可一口气还未叹完,便见侧席有人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二人四目相接,朱玉心尖一颤。
朱晏珩。
他依旧穿着那身雾蓝直裰,只是衣襟与袖缘多了黑色暗纹走线,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压得更凛冽,少了温润,多添了几分狠厉。
比起谢清平与孟秦浩,这人才是最让她无法用平常心待之的。
她猛掐掌心压下情绪,平静移开视线,接过侍女给她递来的盘子。
虽然对视,但她十分自信朱晏珩认不出来她。
她借着盘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枯黄的发丝,垫高的胸口,隆起的腹部……孟秦浩做事狠绝,直接令人将她打扮成了一个有身孕之人。朱晏珩再能猜,也猜不到她以这个身份出现。
端着盘子缓步走到朝阳公主身侧,朱玉这才放松不少。
今日的计划很简单,她先在包厢静候孟秦浩信号,待时候差不多了,她便以身子酸乏为由退出去,借着茶会热闹之际,去三楼尽头的仓库里翻找卷宗。
这样想来,李乾然的出现能让场子更加热络,说不定是好事。
茶会今日氛围看着和谐,但细究起来,总归是有些不对的。
朱晏珩的未婚妻重伤了他,目前下落不明,他发了满城的通缉令,可除了追到寺庙那天,其他时候他却并没有急着找人,有人说他是守株待兔,也有人说他是身体虚弱。总之,在茶会上,有不少人都悄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表现倒是如常,除了动作迟缓些,没有任何其他破绽。
谢清平要替谢泽兰寻婿一事也同样闹得沸沸扬扬,京师风言风语中传他要为了死去的朱玉剃度,一时间惹得多少贵族小姐潸然泪下,感叹他用情至深。如今见他身形清瘦不少,眉间又心事重重,对他的怜惜更甚。
相较于他二人,孟秦浩倒显得轻松,依旧美酒不停,笑声清脆,只是今日一直委婉拒绝凑上来的侍女,朱玉甚至听到有侍女在身后偷偷讨论是不是孟秦浩也要跟着谢清平一齐出家。
三个人现下的情况已然够众人八卦一番,席间又多了太子与朝阳公主,宴席不可能不热闹。
到了中途,朱晏珩忽地放下酒盏,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太子李乾然身上。
“听闻太子殿下是好奇玉儿的话题才来茶会的?”
冷不丁从现在的朱晏珩口中听到“玉儿”二字,朱玉顿觉陌生诡异,打了个冷战。
李乾然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是啊,孤听说了很久,一直没时间来,正巧父皇又听闻你负伤,孤便想着来问候,顺道看看这茶会。”
朱晏珩颔首,看向身侧的谢清平:“即是如此,关于玉儿,世子有什么想说的么?”
朱玉暗暗叹了口气。
是了。时候到了,他们又要大批特批朱玉了。
回忆起朱晏珩在二人决裂时批判她的那些词,朱玉心尖依旧泛上酸楚,甚至隐隐有了怒气,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这几个月来许多鸡飞狗跳之事皆因她而起,比起她第一次闯入茶会,现在谢清平、孟秦浩、朱晏珩这三人,只会比那时候更加厌恶她。
……孟秦浩怎么还不给信号让她离开?
众人目光聚集于谢清平身上,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配上一双剑眉星目,更有出尘气质。
他撩开身前散发,眸光沉静:“这些时日关于她的话说了太多,现下想来,都不足以形容我初次见她时的心情。”
李乾然好奇:“初见她?”
“她因在学堂瞌睡被她长兄训了两句,她捂着耳朵不愿听,恰逢我拜访朱府,她便吵着闹着要往我身后钻。”
“这般耍赖,倒是她的性格。世子不近女色,当时应该挺困扰吧?”李乾然听得眉眼弯弯。
“不。”谢清平眸光颤了颤,虚虚看着面前一个点,似陷入了当时的回忆,“我见她眸光黑亮,露齿笑得猖狂,声音又脆又响,总觉得是哪来的野雀儿,偏生落在了我肩上——不,是还好落在了我肩上。”
此话一出,四周被他话语中的暧昧与真诚烫得寂静片刻。
朱玉本来尽职尽责抚摸着自己的假孕肚,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听错吧?谢清平是在夸她吗?
孟秦浩轻笑两声:“巧了。本公子当时与她初见,她正巧也是和长兄闹了矛盾。”
李乾然八卦道:“如何天天有矛盾?又是因学堂瞌睡?”
他摇摇头:“我与她相识时,二人都未入学堂,那天是我替母亲从铺子里抓药回府,路遇她在树底下抱头痛哭,说自己把长兄的纸鸢玩坏了,不敢回府。我好心靠近安抚,她倒好,以为我是坏人,狠狠给了我一脚。”
李乾然和朝阳公主默契地笑出了声:“好生勇猛。”
孟秦浩:“我那时大发善心不与她计较,还出钱给她买了个新的纸鸢,她当时就跟见到财神爷一样拽着我的袖子,非要问我姓甚名甚,不说就不让我走。我年纪尚小,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山匪,只好报上家门……不过,看她咧嘴笑嘻嘻反反复复读出我姓名时,我又觉得值得了,毕竟一只貔貅而已,我孟府又不是养不起。”
朱玉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两人今天铁了心了要夸她啊?
她本来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刚被二人哄好,余光瞥见朱晏珩攥紧面前酒盏,用力到指节泛白,神色更是阴沉,隐隐有了怒意,她自己那颗心又一下沉到了底。
这么恨她,连这点好话都听不得了?
李乾然听得笑容满面,心情大好:“料想朱玉这般人,给各位留下深刻印象,也是必然。”
朱晏珩听出端倪,眉尾颤了颤:“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朝阳公主笑着瞥他一眼,调侃道:“我记得,大哥年轻时候也曾钟意于朱玉。”
此话一出,席间三男面色纷纷一变。
太子与朝阳公主自幼关系亲近,被她公然调侃,他也不恼,只好脾气讪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孤当时觉得朱玉与孤一样爱狗,便有了些好感。”
席间有人好奇:“太子殿下您当时心系朱大小姐,为何不求圣上御赐?”
李乾然害羞地挠了挠头:“孤其实问过朱大人的意思,但他婉言拒绝了。”
朱玉有些惊讶。前世时她从未听到过半点太子求亲的风声,难道朱晏珩当真这般手眼通天,连这等事都能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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