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上了马车后,车夫便扬鞭疾驰出了京师。
一路上,朱玉两次三番想搭话,可孟秦浩一句话也没有回,面对她的道谢,也只是颔首。
他平日里伶牙俐齿,朱玉说一句他恨不得返还十句,如今变得这般沉默,倒让朱玉不适应了。
她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那日在朱府外山坡,孟秦浩将不举之事和盘托出,她依旧掷下豪言将他拒绝,他不可能心里没有怨怼。
孟秦浩睨她一眼,似是发现她窘迫,表情和缓些许,主动找阿萍搭话。
“她怎么莫名其妙给了朱晏珩一剑?”
阿萍眨眨眼,不知为何孟秦浩要问她这个问题,看了看朱玉,又看了看他,不确定道:“吵架了吧。”
“哦,吵个架把整个京师都惊扰了,不愧是朱府大小姐。”
听出他语气揶揄,朱玉不自觉攥紧裙摆。
阿萍盯着他的笑脸,认真纠正:“孟少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朱玉现在应该是朱夫人,不是朱府大小姐。”
孟秦浩一噎:“……那朱夫人怎么流落至此,被自己未婚夫通缉?”
阿萍:“都说吵架了呀!朱大人肯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她生气,我们外人还是不要问这么多了吧。”
孟秦浩忍无可忍,近乎咬牙切齿:“那你知道她还有和别人吵架吗?”
阿萍:“有啊,说是和孟公子您,还有和谢世子都吵架了。”
“吵什么了?我二人与她不是夫妻,没有外人内人一说。”
阿萍眯着眼回忆起朱玉先前的话,道:“说是把你们始乱终弃了。”
孟秦浩翻了个白眼,冷冷对朱玉道:“你倒是什么都往外说。”
朱玉连忙和阿萍换了个位置,认真解释道:“我什么都没往外说,孟公子愿意救下我我实在感激涕零。”
“不是救你,”他瞪她一眼,没好气纠正,“只是碰巧听说有人被通缉,来凑凑热闹。”
哦哦。
好耳熟的一句话。
不过,谢清平说这话她信,可孟秦浩……
她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是有多凑巧,他会刚刚好打扮成江湖人样子,刚刚好在她陷入危机时候出现,刚刚好备了一辆马车。
朱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戳穿他,只向他耐心解释起有关曦月的来龙去脉。
“……所以,谢清平提出凌琅阁或许有人知道这事,甚至,有相关的卷宗记录,我想等朱晏珩松懈后,回凌琅阁探查……”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感觉浑身一软,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三魂七魄,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的头砸在了孟秦浩肩膀,身后阿萍语气慌张。
“朱玉?朱玉!阿玦,醒醒!”
孟秦浩的手摸过她颈侧又探至她鼻子,语气冷静:“朱玉,能听到我们的话吗?”
朱玉缓过神来,摇摇头:“我没事,大抵是修竹居的沉香闻久了。”
“不止,你脉象紊乱,血行淤堵,不止是药毒的,更像是多重因素一并爆发了。”
孟家除却凌琅阁一处产业,在京师还开着大大小小的药铺,作为继承人的孟秦浩会药理,朱玉并不意外。
“我都说了没事……”她抬手想让孟秦浩放心,却反而被他用力摁住,抬眼望去,他面上丝毫没有笑意,面色黑的吓人。
“你多久没休息好了?”
“……”
“说话。”
“……自从那日杀手入府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都这样了他还给你安排沉香,真是个疯子。”他冷笑一声,“这样下去,你随时随地都可能晕倒,他也不想想你在外头会有多危险。”
此话一出,二人都意识到什么,纷纷愣了一下。
——朱晏珩或许真的没有想过放她出来。
孟秦浩语气忽地软了些:“你想要调查凌琅阁,我可以替你查。”
朱玉态度坚决:“不行。孟家从来不问朝政,你若贸然参与,被朱晏珩发现后免不了受到牵连。”
“你又要自己涉险?”孟秦浩语气隐隐有了怒意,“你用什么和朱晏珩抗衡?是这幅弱不禁风的身子,还是这个不靠谱的帮手?”
阿萍撅了撅嘴,没有反驳。
面对他的讥讽,朱玉罕见地没有生气,好脾气道:“朱晏珩对付谢清平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了,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旁人。”
孟秦浩静静盯着她。
“你若真不想连累我,回来之后就不该再招惹我。现在想摆脱关系?晚了。”
话音刚落,马车停下,他掀开帘子,窗外,一座旧石居伫立于层叠山林之中,氤氲环绕,隐隐有仙境隐居之意。
他头也不回下了车,手却拉着帘子,冷声道:“下车。”
朱玉盯着他的后脑勺,卷翘的乌发用丝带高束,山间清风拂过,竟真有了些江湖少年气。
她应声出了马车,没料到山林水雾重,脚下石板路湿滑,她一个踉跄没站稳,孟秦浩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没回头就一把捞住了她。
环在腰上的手很紧,那五指却倔强地弓起,没有碰她。
朱玉一句道谢还没出口,孟秦浩埋怨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小姐,身娇体弱。”
朱玉:“……”
“在涧溪舍待着,我吩咐人送汤药过来,至于如何回凌琅阁,先把身子养好再从长计议。”
她与阿萍进了屋子,里头只是简单的居舍,二人也没太多行李,便打算歇下。
但孟秦浩一直没有离开。他甚至放下斗笠,坐在了屋里另一端的美人榻上,自顾自倒茶喝了起来。
阿萍左顾右盼,终于没忍住问道:“孟公子也要在此地住下吗?”
孟秦浩莫名其妙:“不然?这是我孟家的避暑之地,我想住便住。”
阿萍还想再说什么,朱玉拉住她,摇了摇头。
孟秦浩大抵是不放心她二人单独在此地,想留下来照看,只是碍着面子不愿意直说。
朱玉好心给了个台阶:“屋子够大,孟公子想歇便歇下吧。”
孟秦浩斜她一眼,径直躺下去,用斗笠盖住了脸。
三人在涧溪舍相安无事待了两天,孟家药铺小厮这才慢悠悠送来了汤药。
朱玉无法与医师面对面沟通,孟秦浩只能写好症状让小厮送过去,再让医师开方子送来,待他确认后,再吩咐人去煎药。
一来二去,两天晃过,小厮捧着黑黢黢汤药进屋时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低头不敢与人对视。
屋里只有朱玉与阿萍,孟秦浩一早便去外头小溪处了,朱玉同那小厮打了声招呼,小厮却没理会,匆匆将碗放下后,抬脚就要走。
孟秦浩忽然出现在了门前,扇着折扇一脸笑意看着他。
“怎么,不与我打声招呼就要走?”
小厮挤出笑容:“小的见孟少爷不在,也不好和二位女眷共处一室,便想着先走。”
“那现在我来了,你先进去歇息歇息吧。”
“小的不用了。”
“如何不用?”孟秦浩皮笑肉不笑,“你都出了这么多汗。”
“孟少爷……”小厮还欲争取,孟秦浩直接用折扇抵住他的额头,将他一点一点推回室内,“给我留下。”
小厮颤颤巍巍往后退,撞到矮凳,一屁股跌坐下去。
阿萍听见争执,发现是孟秦浩在刁难下人,早见识过他脾气古怪傲然,好奇道:“孟公子,你今日心情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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