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五月初,暑气蒸腾,新叶也被晒得蔫蔫巴巴,有风拂过,刮起热气,叶子不耐地摇两下,发出沙沙声。
朱玉坐在亭中,斜靠栏杆,一手伸出,百无聊赖地撒着鱼饵。
她身披翠绿薄纱罩袍,玉簪挽起长发,本来黝黑的皮肤被养得白里透红,瘦削的身材也丰腴了不少。
再配上这一身行头,外人不会觉得她是渔村孤女,倒更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鱼饵落在湖面,各色锦鲤一拥而上撞出层层涟漪,亭中倒影碎成日光粼粼。
阿萍打了个哈欠:“这鲤鱼胖了好多。”
“我日日养着,它们自是享福……等等,我养了多久?”
阿萍怔了怔:“今日,好像是第十三日了。”
朱玉伸出去的小臂被艳阳晒得发烫,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愣愣抬头。
二人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我们竟然已经在朱府待了十三日了?”
朱玉记得那日朱晏珩以夜深为由邀请她住下,她一时脑热,便答应了。
第二日,她本想着要离开,然而一大早,阿萍也被朱晏珩请进了朱府。
朱晏珩好吃好喝招待二人,上到诗词歌赋,下到蹴鞠投壶,二人不亦乐乎,玩到黄昏,他又主动邀请二人留宿。
二人原想以未带行李为由推辞,朱晏珩却提出派人去取,顺带又差人带来了一箱子的话本子。
盛情难却,朱玉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这十多日间,她二人的东西被一箱箱搬进朱府,一来二去,西苑几乎成了她们的院子。
阿萍看向池子里饱餐一顿后各自散去的锦鲤,又转头看向朱玉。
她眨眨眼,伸出手捏了捏朱玉的脸颊肉:“朱大人把你也养得挺好的。”
朱玉蹙起眉头。
这十三日来,朱晏珩一边在西苑养着她二人,一边马不停蹄准备婚事。
可她竟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在西苑里堪称与世隔绝。
她忽觉事情不妙:“这几日我每每向侍卫要求外出,朱晏珩总是恰好在不久后出现,送来些新奇物品。”
阿萍神色一变:“你这样一说,他好像确实一直在打断你外出。”
说着,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
“——朱大人是在囚禁你!”
朱玉:“……”
朱玉:“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阿萍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朱玉:“我怀疑他发现了我们的目的。”
阿萍瞪大眼睛:“他是为了不让我们调查那密室?”
“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了。”
说着,朱玉将最后一把鱼饵用力甩高。
鱼饵散向四处,锦鲤随之分开。
朱玉盯着水面看了片刻,忽然挑眉。
“他若盯着我,便不可能同时盯住你。”
“我们分头行动。”
-
夜间。
西苑门口的侍卫打了个哈欠。
已经到了平日换岗的时候,夜班的同僚今日却迟迟未到。
他站了一天岗,对同僚恨得牙痒痒的同时,也忍不住腹诽长公子。
西苑本就藏在朱府最里侧,苍蝇进得去出不来的位置,里头住着两位平平无奇的女子,需要安插侍卫整日看守么?
而且,这长公子说来脾气也怪得很。
要看住人,又不多安插几个侍卫;要盘查出入,又不许他们问得太细,仿佛生怕贵客看出自己正在被看守。
倒是苦了他们这些老实人,一边应付着心思难测的主子,一边还要替散漫的同僚当牛做马。
思及此,他愤愤打了个哈欠。
“大哥。”
一道幽幽女声响在身后,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是那位名叫阿萍的女子,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侍卫警惕道:“我马上换班,有事可以找待会站岗的侍卫。”
阿萍哭丧着一张脸:“可我……我等不了了。”
“你要做甚?”
“我的月事带用尽了……”
猝不及防听到她坦白此等隐私,侍卫一下也慌了。
“这、这,你让侍女替你拿啊!”
“院子里的侍女都去照顾阿玦了……大哥你在这院子里守了十多天,难道没发现朱大人格外偏宠她么?”
说着,阿萍眼眶渐红:“真是苦了我们这些老实人,一边要看大人脸色,一边还要替朋友当牛做马。”
相同的境遇让侍卫心下一软。
同僚马上要到,最多只有片刻空缺,西苑里那位阿玦姑娘不会危险到哪里去的。
他蹙眉:“行吧,我带你去找人,走在我前面,不许乱跑。”
阿萍欲言又止:“……可我背后见了血。”
侍卫长叹一口气:“行。”
阿萍故意落后半步,宽大的裙摆擦过墙边草丛。
朱玉伏在阴影里跟着挪了数步,直到侍卫转过回廊,才趁院门无人闪了出去。
她一路小心奔逃,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放缓脚步。
月光皎皎,映着石板路格外凄凉,她站在十字路口,几条小路蜿蜒向前,通向更漆黑之处。
在朱玉的记忆里,朱府并没有阿萍口中那个诡异的院子。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朱府原先的样子,只有一处地方有如此大的空间,能让朱晏珩凭空建起一座密不透风的院子。
——后山那片未曾开采过的林子。
朱府主体格局虽未大变,通往后山的小径却被新修的院墙和回廊截断了几处,朱玉一时间迷了路。
好在她记得那后山有一处温泉,循着水声与潮湿热气,她顺利找到了那片林子。
晚风阵阵,林中树影摇曳,水流潺潺,静谧之中,她却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声响。
喑哑低沉、断断续续,不似她曾听到过的任何响声。
她循声靠近,仔细去听,倒更像……人的喘息?
“玉儿……”
她脚步一停。
——是朱晏珩的声音。
心似被猛地攥紧,她呼吸停住,下意识想藏起来,却又听朱晏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
他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听得她心头一颤。
长兄……在哭么?
她不再后退,反而伏低身子靠近。
夜风穿林而过,吹开泉面浮着的一层薄薄白雾。
层层叠叠的树影中,她看见长兄褪去衣物,背对着她浸在温泉里。
露在水面上的半个身子湿漉漉,水滴在细腻的肌肤上难以挂住,顺着流畅饱满的肌肉形状缓缓滑落,最终没入水中,悄无声息。
不知是不是难过得紧了,他微微蜷缩着,浸湿的乌发贴在背后,勾勒出扇骨与脊骨的形状。
他右肩不时绷紧,水下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涟漪一圈圈撞向岸边。
“玉儿。”
又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自己,朱玉感觉双颊发烫,双腿也不自觉软了些。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被自己吓得站直了些。
那是长兄。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可这片刻的松懈,背后的月光便将她的影子直晃晃投在水面上。
她暴露在了朱晏珩视线里。
“谁?”
完了!
她埋低身子,听见泉中响起一阵水声,大抵是朱晏珩躲进了身侧巨石后。
“出来。”
他声音冷然:“再躲,我便唤侍卫了。”
朱玉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是来找密室的么?怎么成偷窥长兄沐浴的变态了?
她已在不自觉间走得太近,现在若拔腿逃跑,反而会适得其反。
几息后,她下定决心,缓缓直起身子。
泉中巨石后,朱晏珩的影子映在水面,漆黑朦胧。
“……朱大人。”
朱晏珩诧异道:“阿玦?”
她一掐掌心,鼓起勇气道:“我本想寻一处无人的地方沐浴,听着水声便到了这里,没想到遇见了大人。”
“你若需要沐浴,西苑自有侍女。”
“……阿萍都叫走了。”
“那门口的侍卫也能带你去。”
“他们恰好换岗,没人在。”
朱晏珩叹了口气。
“阿玦。”
语气有些许无奈。
二人陷入沉默,朱玉额头泛起一层冷汗。
她心知自己举止诡异,理由更是漏洞百出,朱晏珩若想要追究她的责任,她在劫难逃。
风停云聚,月光比方才更暗了些。
朱玉攥紧掌心,静待长兄斥责。
可片刻后,她却听朱晏珩轻声道:“下来吧。”
朱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是来沐浴的么,”朱晏珩敲了敲那巨石,“有它挡着,你大可放心。”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不见,长兄竟有了几分魏晋遗风。
“阿玦?”
若此刻拒绝,方才那套沐浴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好。”
朱玉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褪去外衣泡进池子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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