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寺庙遗孤,也敢拿靖安侯府来压我?”
此话一出,谢清平脸色陡然沉了不少,周围的官兵也面面相觑,不知自己该听还是不该听。
朱晏珩行事谨慎,既敢当众揭破,便早已料定谢家不会替谢清平出头。
那日订婚宴上的好言相劝,原来也不是说给谢清平听的。
他是在给谢家递台阶。
从那时起,他便替谢清平准备好了今日的败局。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朱玉心下更惊。
这样一个人,竟在她面前装了二十几年的光风霁月,品行高洁。
实在可怕。
谢清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也不再幻想用权势压人,而是径直拔出腰中佩剑。
“想要进去,先踏过我的尸体。”
朱晏珩冷笑一声,抬手阻止身后官兵向前推进,翻身下马,独自走向谢清平。
长枪抵着石板,刮出刺耳摩擦声,激得朱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清平眸光一闪,不多犹豫,一剑刺向他颈侧。朱晏珩早有预料,长枪一转,挑飞剑锋,谢清平却在空中将手臂一扭,用剑柄重重撞向朱晏珩腹部。
二人忽地开始过招,沉默间,只剩兵戈相交的冷然之声响起。
谢清平到底是上过前线之人,压得朱晏珩连连后退,朱玉在后头屏住呼吸观察片刻,猛然瞳孔一缩。
虽然朱晏珩看起来略占下风,但他一招一式都故意将破绽露出,引导谢清平攻击他腹部伤口。
暗红血色沿着轻甲蔓延,像在腰间又束了一层血衣。
朱玉攥紧双拳。
朱晏珩知道她在看,并以这种方式在倒逼她自己站出来。
她若出去,便只能羊入虎口,被抓回府里;她若不出去,今日就是没有世子身份的谢清平重伤了刑部侍郎,反而将好心护她的谢清平置于险境。
朱晏珩这个疯子。
朱玉不再犹豫,主动冲了出去,阿萍哎了一声,伸手没来得及拉住她。
“朱晏珩,你有事冲我来,无需累及旁人!”
交战二人身形一顿,纷纷朝她看来。
谢清平面色惨白,怒斥:“你出来作甚?”
朱晏珩露出温和笑容,眸光却是冷的:“现在竟也有你护着他人的时候了。”
朱玉气急攻心,想到住持口中曦月的惨状,震声道:“你不是要把我抓回去么,好啊,把我抓回去,关在西厢房,和曦月一样,你满意了么?”
朱晏珩面色一凝,那虚假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褪去。
见状,朱玉气焰更胜:“道貌岸然,自作主张,就连控制义妹的人生这一点,都与你父亲一模一样。”
朱晏珩斥道:“住嘴!”
二人针锋相对时,忽有一名斥候拨开官兵,闯入阵前,神色慌张,似是有什么急着上报。
朱晏珩脚尖轻点拉开距离,谢清平动作一顿,终于意识到方才是朱晏珩故意保留实力,低斥一声,并未追上。
朱晏珩侧头听完斥候的话,凝固了片刻,淡然的面色陡然一沉,眉眼间横生戾气,眸光似有怒火闪烁,就连握着的长枪都开始细细颤抖:“当真?”
斥候浑身冷汗,慌慌张张作揖:“亲眼所见,不敢谎报。”
他深吸一口气,收了枪,又远远扫了一眼朱玉所在的方向。
朱玉直视回去,他视线又迅速撇开,只冷声道:“收兵,回府。”
什么情况?感觉他忽然有些心虚,甚至……有些慌张?
没有深究,待朱晏珩一行人彻底离去后,四周霎时陷入沉默,朱玉转头看向谢清平,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清平收了佩剑,浑不在意地擦掉脸上灰尘,方才交战时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见朱玉表情担忧,他下意识硬邦邦安抚道:“……不是为了你。”
朱玉:“……”
很快意识到自己说话矛盾,谢清平又解释道:“拦他是为了你,后面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气。”
朱玉点点头,思忖片刻,小心试探道:“你是在这个寺庙被谢家收养的么?”
“当年父亲膝下无子,眼见年事已高,便只好在寺庙中挑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孩走。”
朱玉扫了一眼他一身腱子肉,在心里点了点头。确实身强力壮。
“只是我与他们没有血缘,即便为谢家拿再多战功,他们也始终不放心。整日想着将谢泽兰许配给我,诞下真正的谢家血脉,继承家业。”
怪不得谢家这几年拼命推进二人婚约,原是为了早日将血脉拨乱反正。
“结果你不但退婚,还选择剃度了,”朱玉没忍住笑意,“谢家人要气疯了吧。”
严肃的话题被她一句话消解,谢清平怔了怔,也随着她一起笑了。
“是啊。谢家的恩情我自会还,待我将所有事情妥帖处理好,谢泽兰能自择夫君,诞下谢家血脉,无需再为了谢家攀附于我。”
听他默默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心情难免有些沉重,朱玉耸了耸肩:“辛苦你了。”
“我不是为了你,”谢清平再次重申,“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你只是为自己找到了新方向。”
他用那双古井一样的眸子默然盯着她片刻,忽道:“新方向里,也会有你的位置。”
闻言,朱玉笑了笑:“之后都是出家人了,还谈这些事情。”
谢清平睫毛颤了颤,垂下眸,也轻笑一声:“是啊。没机会了。”
话题忽地终止,阿萍轻咳两声:“到我发言了吧,要不要咱们谈点正事呢?”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朱玉回过神来,拿出曦月的画,递给谢清平。
“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谢清平摇摇头:“未曾听过,她是?”
“是我的生母。”朱玉咬住唇,“她曾是朱齐深的义妹,诞下我自缢后便凭空消失,哪里都找不见她的痕迹。”
“让一个人的痕迹彻底被抹除……朱齐深当时不过是一个普通将领,如何有这种手眼通天的能力?”
“我也觉得奇怪,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不可能只有朱家参与,甚至,有可能与我的死相关。”
谢清平面色骤沉:“当年,谢家可以收养孩子的地方很多,可他们偏偏挑了这一座没什么香火的小破寺庙。”
“你的意思是?”
“民间有些人信教,不过是相信功过相抵的说法,觉得今日做了坏事,到寺庙里做点好事便能抵罪。小事捐香火,大事便选择多了,修缮寺庙、置办物件,甚至,领养寺庙中的孤儿。”
朱玉心下一惊:“你是觉得,当年曦月一事,谢家人也有所参与?”
“并无确切证据,只是猜测。”
“可是要到哪儿去找证据?就算有,事情过去多年,两家应该早已销毁了。”
谢清平思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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