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震撼的一句话砸出,屋内寂静片刻。
烛火微明,照出谢清平鬓角一滴汗,那汗顺着脸颊滑落胸前,没入红绳,在上头洇出一抹暗色。
朱玉从未见过谢清平这幅做小伏低的样子。
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京师出了名的冷面修罗,如今蒙着白绸绑着红绳,低声下气卑微渴求。
竟然只是为了请求她享用他?
……
“谢清平你冷静些,我们得出去,再待久了会让外头起疑的。”
朱玉有些慌,推他想起身,可谢清平却岿然不动,如一座冷硬的山峦挡在美人榻前。
她的手推上去,很快被他反手扣住,紧紧攥着,移到了颈间红绳之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谢清平!”朱玉吓得五指绷紧,碰也不敢碰,抬脚向谢清平身上踹去,“你放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清平丝毫不躲,任由她的脚一路从腹部踹到腰部,又从腰部踹到大腿,最后,猛猛给了那处两脚。
他一声不吭,甚至连表情都未有动摇。
这几下给朱玉累得半死不活,心知自己无法和他比力气,只好换了个思路。
她轻喘着,温声道:“谢清平,你是靖安侯府世子,是多少闺中小姐的梦中情人,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有必要。”他语气冷硬,说着,攥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软硬都不吃,朱玉彻底没了法子,猛猛扣住他的手,冷声道:“当年秋猎之事无需你这般折辱自己来挽回。”
谢清平仰起头,语气慌了些许:“朱玉,当年是谢泽兰先向我递出的邀请函,我答应了她之后,你的那份才到。”
“那时,我没有勇气出尔反尔违背谢家意愿,只好……”
闻言,朱玉神色一变,打断了他。
“你方才说,是谢泽兰先向你递出的邀请函?”
“……是,我见你久久未向我送出,以为你是像往常一样邀请了朱晏珩。”
朱玉眉头紧锁:“可那邀请函明明是我先寄出的,谢泽兰是在我三日后才……”
她话锋一转,忽道:“当时到你府上送信的,可是你见过的那个侍女翠兰?”
谢清平呼吸微滞:“不是,是一个男子,好像叫……成羽?”
朱玉瞳孔骤缩。
成羽。
朱晏珩的亲卫。
那日她在书房门口亲耳听到朱晏珩训斥他与谢家来往密切。
应该是替朱晏珩办了许多有关谢家的事项。
脑海一个念头闪过,她浑身如坠冰窟,开口时,语气不自觉颤抖:“是朱晏珩。”
“什么?”
“是他截走了我的邀请函,故意让谢泽兰的那份先到,好让你选择答应她。”
谢清平思忖片刻,意识到她的意思后,酒意也被这句话消下去大半。
“你是说,当年是他故意拆散的我们?”
朱玉面色凝重,想起那日秋猎,谢清平与谢泽兰离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时,是朱晏珩主动过来牵住了她。
当时,她只觉得长兄对她宠爱有加,就算她没有邀请他做引导人,也始终在原地等着她。
可现下想来,那秋猎上前后所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是他设的局。
朱晏珩,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对她有意了么?
她大脑天人交战之际,倏地感觉有一个重物落在了膝头。
回过神来后,谢清平虚虚将头靠在她腿上,蒙着白绸朝向她。
“若当年的冲突是他人之错,你为何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不能再失去你第三次了。”
她看见他浑身发红,牙根紧锁,明明已经羞耻到了极致,却依然要强迫自己讨好她。
心中所有的情绪被烧成了灰烬,轻飘飘落成了满地灰,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无奈。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谢清平,我当时想要的,是你坚定地选择我,而那时候的你,给不了。”
谢清平声音发颤:“……我现在为了你把婚约都退了,还不够证明你对我的重要么。”
朱玉摇摇头,道:“有些选择,是要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来的。譬如就算你先收到谢泽兰的邀请,也可以选择等我、问我,而不是因为害怕无人邀请、害怕失了体面,提前放弃我。”
谢清平凄惨地笑了笑,无奈道:“今日这番闹剧,只能换来你这样一句话么?”
朱玉抬手扯下蒙在他眼前的白绸:“不止。”
白绸骤然离眼,谢清平不适地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她。
朱玉浅笑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拔下发间金簪。
“你把自己绑成我喜欢的模样,不是赎罪,只是还想用我曾经喜欢你的证据,让我再心软一次。”
簪尖探入他心口那道红绳,贴着滚烫的肌肤缓缓划过。
谢清平没有躲,任由冰冷的簪尖在胸前游走,呼吸反而越来越乱。
下一刻,她抬手一划,一声极轻的崩裂响起。
红绳断了。
层层束缚从他胸腹间松散滑落,落了满地。
“可谢清平,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谢清平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
见状,朱玉俯身拾起他的衣袍,轻手轻脚替他穿了回去。
最后,她将那条白绸递到他手中,对他莞尔一笑。
“世子,时间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
谢家订婚宴闹得如此难看,即便朱晏珩与其他大人出面劝解,谢家家主也依旧不肯饶过谢清平。
朱玉牵着朱晏珩离开时,便听到家主苍老的怒吼响彻府中。
“谢清平,谢家生你养你二十七年,这便是你的回报?狼心狗肺的家伙,来人,上家法——!”
她回头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围住谢清平,她只能看见他束起马尾的白绸随风轻晃,飘飘然无所依。
心口忽地有些空落落。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谢清平缓缓转头,朱晏珩却在二人对视前截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眼,长兄眸中满是疲色,朝她摇了摇头:“劝不动。”
朱玉咬住唇:“谢泽兰给我下情香一事,谢家轻轻放下,如今退个婚他们倒是气成这样了?”
“我都分不清谢清平和谢泽兰究竟谁是他亲生的了。”
朱晏珩见她动气,轻拍她的手安抚,刚要开口便神色一变,低低咳嗽起来。
朱玉发现他肩膀伤口似乎又在渗血,没再多留恋谢家一事,连忙让下人驱车回府。
到了府上,她扶着朱晏珩回了屋子,脱下上衣一看,纱布上果然渗出不少血渍。
朱玉心疼道:“真不该与那些老顽固浪费口舌。”
朱晏珩朝她挤出笑容:“我与世子毕竟朋友一场,无论如何也该替他美言几句,况且日后刑部也需要世子多多帮助。”
听到他又在为朝中之事操劳,朱玉更气急:“你又来了!方才就应该第一时间拉你走的。”
朱晏珩忽道:“可玉儿第一时间不在长兄身边。”
“我……”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赶忙换了一个说法,“见你又为了大局不顾身体,我当然懒得理你。”
朱晏珩笑着瞧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言。
一旁医师检查完伤口,满脸欲言又止。
伤口昨日就结了痂,今日怎么会一下就变得血肉模糊?
按理来说,痊愈的伤口,就算是跑跑跳跳也不会裂的如此严重。
除非……是有人自己将那结的痂抠了下来。
撞见朱晏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凉意直窜脑门,医师不敢多言,只嘱咐他要再静养几日。
朱晏珩有些苦恼:“这些日子暑气难耐,夜里总翻来覆去,难以静养。”
“这……长公子可令人燃多些安神助眠的沉香。”
闻言,朱晏珩颔首,令侍女从柜里翻出一支粗糙的沉香燃上。
本就拥挤的香炉里,三支沉香燃出大片氤氲。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退下罢。”
房门打开,外头夜色茫茫,一线月光落入屋内,又很快随着关门声彻底消失。
屋里只剩下二人,朱晏珩倚在床头,朱玉搬了张凳子坐在床前,一手撑着床沿托着脸,睡眼惺忪。
几盏烛火微光被角落香炉的濛濛青烟切割成片,沉香弥散充盈。
她看了一会儿那青烟,回过头,对朱晏珩没好气道:“这些日子,你没少背着我读公文吧?”
“只是夜里睡不着,稍稍读了些。”
“骗人,先前你和谢清平说你把堆积的卷宗全都读完了。”
“应付世子的话,玉儿听听便好,我总不能说,‘下官荒废度日,请太子责罚’。”
“……谁知道你是应付世子太子,还是在应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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