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当日,世子府热闹非凡。
大红绸缎从府门一路缠上廊柱,檐下红灯高悬,将这座素来格局方正肃穆的府邸映得喜气洋洋。
谢家人足足盼了五年才把这场订婚宴盼来,个个喜上眉梢,与宾客热络攀谈。
朱玉挽着朱晏珩进到院中,众人的视线便有意无意聚了过来。
听闻朱家长公子执意要娶一名奴籍女子,大都督朱齐深甚至提前从前线启程归京,此事早已传遍朝中。
如今见朱晏珩果真将人带来,众人难免好奇。
不过,那下人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反而长得白里透红,明艳娇憨,配着一身粉裙与燕尾髻,全然是闺中大小姐之感。
想来,朱大人把她养得极好。
只是,再好看又有何用呢?
一个粗鄙的奴籍女子,短短半个月定然学不会言辞礼仪,只怕此番宴席会让朱家下不少面子。
“朱大人。”谢家家主主动向前相迎,睨了他身旁的朱玉一眼,故意道,“这位是?”
“是下官的未婚妻,阿玦。”朱晏珩也不遮掩,垂眸看向朱玉,眸光微动,“与各位打个招呼吧。”
朱玉抬起头,一众谢家人围在面前。
上到家主下到小辈,一个小小的奴隶定然记不住如此多的称呼与礼节,众人视线悄然落了过来,等待朱玉露怯。
她笑了笑,从左到右,依次问好:“谢叔叔、谢姨姨、谢奶奶、谢爷爷、谢哥哥、谢姐姐、谢妹妹、谢弟弟。”
念完,她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漂亮的万福礼:“民女阿玦,参见各位大人,祝各位大人身体康健。”
年轻小辈没忍住笑出了声,几位年长者却微微蹙眉,一时竟也挑不出她礼数上的大错。
朱玉起身,无辜道:“是阿玦哪里说错了么?”
横竖这些皇亲贵胄自己也未必理得清关系,就连以前的她也懒得费心记得。
一句泛称就能解决的事,她不想麻烦自己。
朱晏珩见谢家人久久不回应,稍稍挑了挑眉。
谢家家主反应过来,赶忙把话题换到了朝中之事上。
周围其余众人见气氛缓和,纷纷趁机凑了过来。
朱晏珩本就是朝中的红人,又因受伤消失半月,如今终于重新公开露面,各路人马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他身边的朱玉扯住他的衣角,等他侧目过来时,比了个鬼脸,踮起脚在他耳旁道:“好吵,我想走。”
朱晏珩轻笑两声,指腹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有意无意碰到她腰间的香囊。
“别跑太远,一炷香后,我便来寻你。”
朱玉应下,很快找了个空隙钻出人群。
她环视四周,寻找谢清平的身影。
人群乌泱泱挤满了世子府,谢家是真心看重此次订婚宴,特意在院子朝北处临时搭起一座大红高台,排场铺得满满当当。
孟府也来了不少人,但多是些旁支,孟家主支只来了孟秦浩一人。
他孤零零坐在大圆桌旁,垂着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卷发挽起,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
朱玉快步走过去。
“看到世子了么?”
闻言,孟秦浩默默抬头,与朱玉四目相接时,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往腰间摩挲。
朱玉好脾气地从桌上拿起折扇递给他,再重复了一遍:“孟公子,可否见到谢世子了?”
孟秦浩甩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终于缓过神来,恢复如常的笑吟吟贵公子姿态:“没有,但他有一句话托我转告你。”
朱玉眼神一亮,俯身凑过去听。
隔着折扇,孟秦浩吐息温热,带着一股好闻的果香。
“他在净房等你。”
“……孟秦浩,谢清平有洁癖。”
“这里现在人多眼杂,安静的净房方便交谈。”
“……此话当真?”
“我骗你作甚?”
朱玉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净房的方向走,离去时,她不忘回头看了看孟秦浩。
他垂眸盯着胸前的扇子,似是又陷入了思考。
朱玉收回视线,很快走到了净房附近。
好臭。
她不愿靠得太近,躲到一根廊柱旁的阴影里,扶着墙往里退时,背后却忽地撞到了另一道墙。
奇怪,这通道有这么窄么?
“朱玉。”
她吓了一跳,听到谢清平的声音响起后才意识到身后不是墙,是他的身体。
如此壮实坚硬,撞得她都有点疼了……
她下意识想回头,谢清平却猛地摁住她的肩膀,气息有些虚浮:“别回头。”
朱玉不敢动了。
“……待会我上台致辞时,你趁乱去我书房,后头的小道有你认识的死士接应,随他潜进家主书阁,书册后应藏有个浮雕玉盒,抓着把手往左右各转三圈,打开它,里头有份死士名录,能查到你想问的那七个死士的下落。”
他语速很快,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喘息。
朱玉琢磨了一会儿,问道:“什么叫趁乱?待会儿你宣布婚期会很乱吗?”
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谢清平语气沉了些:“会。你只管离开便是。”
“那万一不会,这计划不就提前结束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世子总得有个备选吧……谢清平?”
朱玉猛然回头,身后早已没了谢清平的身影。
为了不让朱晏珩起疑,朱玉没有再花时间寻他,只匆匆回到了宴席。
朱晏珩已然坐在位置上,见她小跑而来,又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她入座后没多久,谢清平便站到了主台之上。
为了今日的喜事,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全白外袍,依旧是衣领高束,不露出任何肌肤。
可比起郑重的服饰,他那浓密乌发却只用白绸简单绑着,略显松垮,碎发随风飘在脸侧,衬得一双凛然的剑眉星目竟有了些寥落之意。
“感谢诸位今日愿意赴宴,清平已然等了这个机会许久。”
“每每想要鼓起勇气将此事宣之于口,却又总被许多事情牵扯,这一耽误,就耽误了五年。”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听他语气坚定,谢家人喜笑颜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准备下一瞬便举杯道贺。
可讲到这里,谢清平喉结上下窜动,张开嘴却没出声,似乎突然卡了壳。
谢家人双手攥拳,用期盼的眼神给予他鼓励。
谢清平扫视了一圈台下众人,与朱玉四目相接后,他蓦然垂眸,盯向了地面。
朱玉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现在婚宴如此有序进行,他难道要为了面子出尔反尔,不推进她的计划了?
“清平?”
“世子大人?”
席间谢家人面色担忧,小声鼓励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平猛然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定定看向了那群谢家人。
“诸位,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我谢清平,不会娶谢泽兰为妻。”
此话一出,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就连风都停了,热闹的院子顷刻凝固成冰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家老爷子。
他呃啊一声,拐杖坠地,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而后,是谢家小辈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爷爷!”
女眷席最前方,谢泽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没有哭闹,只死死攥住手中酒盏,指节泛出青白。
再然后,是谢家家主。
他怒目圆睁,猛捶桌子,冲到台上,一把攥住谢清平的领子,怒吼:“谢清平,你疯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拒绝这个婚约?!”
谢清平格外平静:“我已有心仪之人,还请父亲不要阻拦。”
“你还惦记着那朱玉?她都死了三年了,你和她连名分都没有,难不成还要上赶着给她当鳏夫么?!”
谢家家主气急,措辞锋利,底下宾客们也纷纷躁动起来,哭得哭、笑得笑,看戏得看戏,逃跑得逃跑。
听到自己名字的朱玉反应过来,面前的宴席早已变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所以,谢清平说的趁乱,是趁这个乱?
朱玉怔怔望着台上的谢清平。
三年前,她也曾想过,若他肯当着所有人的面坚定地选择她一次,她大约会欢喜得发疯。
但她从未想过,这种选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她摇了摇头,压下情绪。
朱晏珩蹙眉盯着在台上对峙的父子,而后,他对朱玉低低道:“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语罢,他主动上前替谢清平说情。
长兄还怪好心的。
朱玉不敢犹豫,抓着这个空档出逃,轻车熟路摸到谢清平的书房,在死士带领下潜进了书阁。
书阁与一般居舍差不多大,书册摆满左右两侧,中间有一美人榻,大抵是给挑灯夜读之人准备。
死士十分有分寸地留在外头替她把风,片刻后,她从第二架书册后翻出了那浮雕玉盒,开启后,拿到了死士名录。
尚且不知院子那边要闹多久,时间有限,她赶忙燃起蜡烛凑近查阅。
据谢清平所说,当年花朝节府里确实被调走了七个死士,但并非经由他手,所以无从得知调往何处。
而他若贸然自行查阅名录,定然会引起幕后之人注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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