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居。
五月将尽,天气已经热得厉害,日头晒得石板发烫,把人蒸得懒洋洋。
朱晏珩屋内,小厮照例端着换药的纱布进了屋子,可见到里头二人时,他却愣住了。
只见朱晏珩倚坐在床头,那位声称前来照顾伤者的阿玦姑娘,却歪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她手里还摊着读到一半的话本子,散落的发丝垂进二人交叠的衣襟,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小厮顿时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长公子在府里静养的第十日了。
这十日里,朱府以养伤为由谢绝了所有拜访,可这阿玦姑娘每日都要跑到修竹居上蹿下跳一番。
一会儿要替朱晏珩编头发,一会儿给他念些不知从哪淘来的话本,一会儿又穿上朱晏珩新替她置办的衣裙,绕着床榻转上一圈,非要问他哪一种颜色更衬自己。
下人们不是没有怨言。
可每当有人想劝她安静些,朱晏珩便会先一步笑着开口:“无妨,随她去吧。”
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管这位阿玦姑娘了。
可大夫再三叮嘱过,长公子的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伤口前后贯穿,稍一动作便容易渗血,千万不能受到磕碰。
如今见到这姑娘枕在长公子肩头,他难免有些忧心。
小厮伸出手,正准备将朱玉叫醒。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朱玉,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便先横在了二人之间。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锋利目光,小厮背脊一凉,缓缓抬眼。
朱晏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用一只手虚虚护在朱玉背后。
他面色依旧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唇边却噙着一贯温润和煦的笑,仿佛并未因为小厮的逾矩而动怒。
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出去吧。
朱晏珩无声地做出口型。
小厮哪里还敢停留,匆忙收回手,躬身退了出去。
直至房门合上,他脚下打了个滑,险些摔倒,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已然全是冷汗。
吱哑一声,朱晏珩重新倚回床头,他肩上的朱玉,却悄然睁开了眼。
她盯着紧闭的房门,陷入沉思。
片刻后,朱晏珩悄声道:“还是吵醒你了?”
朱玉心下一惊。
她明明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未曾变化,只是睁了一下眼,朱晏珩便能这般迅速察觉?
她揉着眼睛,假装睡眼惺忪,嗔道:“你就不该让我睡在肩上,万一伤口裂了,又要多养好一些时日了。”
朱晏珩眼尾含笑:“长兄不介意。”
她介意。
这十日里,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去找阿萍。
可阿萍作为刺客的目击者,日日被刑部唤去问话,忙得不见人影;朱晏珩又伤势未愈,她便只能在西苑与修竹居之间往返。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阿萍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朱晏珩顿了顿,道:“待刑部事毕,或许过两日就能回来了。”
仿若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静养的第十一日,朱晏珩终于能够下床走动,朱府不再拒绝他人拜访,朱玉也闲了下来。
傍晚,她从修竹居回到西苑,终于见到了消失多日的阿萍。
阿萍懒懒洋洋靠在西苑小亭子中,垂着头,心情似乎不太好。
朱玉有些心虚,踱步走过去,犹豫要如何开口。
阿萍却恹恹回头,斜她一眼:“老宅的东西我都清的差不多了。”
朱玉心口一窒。
阿萍这是要与她分道扬镳了?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是其他人对她这样硬邦邦,朱玉早就与她翻脸。
可这次是她有错在先,她也实在不愿失去阿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解释:“对不起,阿萍——我并非刻意对你隐瞒身份,只是情况特殊,我前世之死尚未弄清,若太早暴露,只恐连累你。”
阿萍抬手打断:“不必解释。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早就超过了一个普通侍女该有的本事,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怀疑?”
“那你……”
“我只是觉得跟着你很有趣,便懒得追问。”
她说得越是轻描淡写,朱玉心中便越是没底。
朱玉伸手攥住阿萍的衣袖,一股脑倒出真心:“阿萍,我不想失去你。”
阿萍神色一变,猛然直起身子。
“——你要和我绝交?!”
朱玉愣住:“不是你要和我绝交么?”
“我何时说过要绝交?”
“你说老宅里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还一直板着脸……”
“我当然要板着脸!”阿萍气得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我这十日忙得团团转,你倒好,日日留在朱府陪长公子,连家都不知道回!老宅积了满地灰尘,还生了不少虫子,全是我一个人打扫的!”
发现阿萍并没有抛弃自己的意思,朱玉心中骤然一松,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转而严肃道:“有虫子不是因为你的那些干尸么?”
“好啊,现在轮到你怪我了,阿——”
阿萍骂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我现在究竟该叫你什么?阿玉、阿玦,还是朱夫人?”
“我没有与朱晏珩正式成亲,况且我就是朱玉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们几人知道,还是唤我阿玦吧。”
阿萍点点头。
过了几息,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古怪:“你和朱大人是、是亲……”
“是。”朱玉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知道这一点,却主动向他求婚?不对,朱大人也知道你是朱玉啊,那他还答应了?你们、你们……”
阿萍越说脸色越白。
朱玉噘嘴喃喃道:“无所谓,我是朱玉的时候就曾与他表白了。”
阿萍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你啊。”
“他拒绝了。”
“……应该的。”
“他不但拒绝了,还骂我罔顾人伦、不知天高地厚,说要用家法伺候我。”朱玉越说越不满,“后来我们大吵一架,我便离家出走,与他彻底决裂了。”
阿萍捂住了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所以你一直不肯真正答应他,是因为当年的事么?”
“自然,他想做兄长时便做兄长,想做未婚夫时便做未婚夫,天底下哪有事事由着他的道理?”
阿萍看了她片刻:“可你这几日,天天都在照顾他。”
朱玉动作微顿,声音低了些:“他替我挡了那一箭,我当然心疼。”
“可心疼是心疼,答应是答应,又不是一回事。”
阿萍见她表情失落,连忙换了个话题:“那孟秦浩与谢清平是怎么一回事?若只是单纯分手,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恨你吧。”
朱玉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她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只垂下眼,用手指捻了捻袖口。
她斟酌片刻,避重就轻道:“……我只是在百花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小说了他们几句。”
阿萍狐疑地眯起眼:“只是说了几句,他们便记恨你三年,还要每个月聚在一起骂你?”
“你知道那么清楚做什么?”朱玉气笑了,“难不成还要帮他们对付我?”
阿萍莫名其妙:“不啊,我得先知道你将他们得罪到了什么地步,才好在老宅布置陷阱。免得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你又跑不掉。”
朱玉心里的气一下散了,叹了口气:“……谢谢你啊。”
阿萍笑呵呵地摆手。
“但是,不许用捕兽夹。”
阿萍脸上的笑容垮了。
“会死人的。”
“……我是专业收尸的啊?”
“阿萍!”
“知道了!”
-
第十二日,朱玉照例陪坐在朱晏珩床边。
朱晏珩的伤口已经不再频繁渗血,除了每日照常换药,明姨又让厨房添了一剂内服的汤药。
下人端来药汤时,还特意附上了一盏解苦的桂花糖水。
糖水清澈透亮,细碎的桂花浮在水面,随着托盘轻轻摇晃,看起来格外诱人。
朱玉的视线悄悄黏了上去。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全是药汤苦涩的腥气,顿时皱起了整张脸。
可朱晏珩像是尝不出苦,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朱玉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将桂花糖水递过去:“快喝一点。”
朱晏珩伸手要接,动作间却牵扯到伤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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