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扶着朱晏珩到中堂时,里头的三人在低声交谈,并未注意到他们。
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的,是一只及膝高的白犬。
那犬尖耳卷尾,长毛蓬松,通身不见一根杂色,走动时犹如一团雪滚过青砖。
它哒哒哒地跑向二人,在不远处停下后尾巴猛甩,歪了歪头,忽地张嘴对着朱玉汪汪叫了几声。
攀谈的三人循声看来,纷纷一愣。
太子李乾然率先反应过来。
他身着朱红纱罗圆领袍,胸前以金线暗绣团龙,面白如玉,脸颊生得饱满,一双眼睛圆而明亮。
他起身走来,顾不上与二人寒暄,便先弯下腰,对着那白狗轻斥道:“子白,不可无礼。”
子白不服气似的偏开脑袋,甩着尾巴跑远了。
李乾然笑着摇摇头,主动道歉:“子白性子如此,二位见笑了。”
朱晏珩正欲俯身行礼,李乾然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说着,他从朱玉手中接过朱晏珩的手臂,亲自将人扶到座上。
“听闻朱大人遇刺,杀手却迟迟未落网,孤与父皇一直放不下心,正巧今日早朝时清平提到你已能行动,父皇便派孤来亲眼确认。”
“谢太子殿下关心,”朱晏珩斜了谢清平与孟秦浩一眼,“二位大人竟如此关心朱某身体,朱某实在受宠若惊。”
谢清平和孟秦浩二人神色如常,颔首收下了这份谢意。
“旧友一场,不必言谢。”
“朱大人,客气了。”
太子没听出三人语气交锋,自顾自愁道:“朱大人一出事,刑部积压了不少要案,你父亲又远在边关,父皇这几日一直挂念着。”
“劳陛下与殿下挂念。”朱晏珩温声道,“臣已恢复大半,积压的公文也已阅毕,明日便可回刑部理事。”
朱玉站在他身后,听得一愣。
她这几日天天跑到修竹居上蹿下跳,就是为了让朱晏珩在重伤时不能工作。
她知道若自己只是口头警告,自家长兄便会表面答应,背地趁她不注意继续。
可她这几日这么费力烦他,日日都待到傍晚才走,他是从哪里抽出时间去读公文的?
难道……他挑灯夜读了?
朱玉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还不如不管他,至少不用让伤患熬夜了。
她心情顿时有些烦闷,垂眸时,却看见一个白色毛球团在了脚边。
是子白。
它不知何时跟在了朱玉身后,用那双圆滚滚的眸子瞧她。
前世,她十分喜爱太子这只白犬,每次见到都要陪它玩上好几个时辰。
如今再遇,它似乎认出了朱玉。
朱玉心头一紧,下意识瞪了子白一眼,又极轻地朝旁边偏了偏下巴。
这是她前世不许子白扑人时惯用的动作。
动作做完,朱玉才意识到不对。
果然,子白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巴一咧,后腿蹬地,径直往她身上扑。
李乾然立刻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头。
朱玉本想推开子白,可李乾然一转头,她不得不一把抱住子白,讪讪笑了:“太子殿下,子白实在亲人。”
李乾然疑惑道:“奇怪了,子白平日里不爱亲人的,这位是?”
其余三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朱玉。
子白哪里晓得人心的弯弯绕绕,用鼻子拱着朱玉的衣襟,令她脖颈露出大半,恰好露出一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见状,朱晏珩微笑道:“这位是阿玦,下官的未婚妻。”
谢清平与孟秦浩的视线同时停在朱玉颈侧。
谢清平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下颌骤然绷紧,近乎本能地移开目光。
孟秦浩却没有立即避开,笑吟吟盯了片刻,才慢悠悠用扇面遮住半张脸。
中堂里陡然安静下来。
唯独李乾然一个人开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子白喜欢她——她便是那位拯救朝阳于水火的好心人。”
这话听着像是揶揄,可李乾然神情诚恳,叫人分辨不出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朱晏珩颔首道:“殿下言重了。”
李乾然笑着摇头:“朝阳是孤亲妹妹,孤自然知道她从小到大便讨厌朝中之人,觉得大家都太端着。”
孟秦浩颔首:“确实挺端着的。”
谢清平挺了挺背,状似不经意道:“太子是在为公主婚事发愁么?”
李乾然愁得叹了口气:“朝中之人固然端着,但也是个好选择,她如今挑来挑去定不下来,孤无法不替她发愁啊。”
李乾然看向屋外,见远处竹林茂盛,忽地想起方才经过的衣冠冢。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低头端着新茶进来。她动作利落,替众人添完茶,却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顺势站到了朱玉身后。
朱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趁众人不备,用手肘往后轻轻一撞:“你这么八卦?”
阿萍灵巧避开,垂着眼,俨然一副安分侍女的模样。
“顺便听听。”
李乾然并未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忽然福至心灵:“我记得朱玉二十岁时也没定下来,朱大人当时也为自家妹妹婚事着急过么?”
此话一出,屋里其余四个人都怔住了。
当着朱玉前情人的面问朱玉长兄这个问题,李乾然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朱玉愤愤把头埋进怀中子白的毛里,不敢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朱晏珩垂眸看向冒着热气的茶水,蜷起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忽而笑了。
“自然担心过,毕竟玉儿运气欠佳,遇到的并非良缘。”
并非良缘的二位脸色一变,瞪了朱晏珩一眼。
李乾然全然不知席间气氛变换,一脸八卦追问道:“我就知道当年她大闹百花宴是有隐情的,朱大人细说。”
“有何隐情?谢世子与孟公子对玉儿如何,那日百花宴后,全京师应该都知道了。”
闻言,李乾然眯起眼睛,似是回忆起了那日的惨状,脸色沉痛几分。
“是啊,孤记得那日朱玉喝醉后,对着那二人又打又骂,当着朝廷众多重臣的面骂……骂什么来着?”
孟秦浩道:“——花心浪子,恬不知耻。”
谢清平道:“——死守规矩,虚伪至极。”
此话一出,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身侧阿萍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朱玉——这就是你所谓的,小说两句?
朱玉默默闭上了眼。
李乾然乐道:“对、对,就是这两句——啊。”
他才反应过来被骂的两个人就是他们,立刻收了笑容:“再怎么说朱玉这话也太过分了,难怪让二人大人气急,匆匆离场。”
朱晏珩面上笑意更浓。
谢清平本端起清茶凑到了嘴边,闻言,又默默放下,忽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们并不是因为那事离开的。”
孟秦浩一把收了折扇,正襟危坐,斜了一眼朱玉:“她如何在他人面前编排我们,暂且不提,更让人无法释怀的是,她一边骂我们负心,自己却早已有了其他恋人。”
朱玉怔了怔。
这是什么指控?她没做过。
那日百花宴借酒发疯故意恶心他二人是真,可她自己受伤也是真,她还未从三个男人的阴影里走出来,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寻到下家?
她心里的心虚顿时化作怒意,呼吸急了些。
子白察觉她情绪动摇,舔了舔朱玉的手,似是在安抚她。
李乾然十分震惊:“竟还有如此内幕,二位大人当时知道她找了谁么?”
朱晏珩也蹙眉,神情严肃地等待二人开口。
“太子殿下全然不知情?”孟秦浩好笑道,“我记得,朱玉当时骂完我二人,应是去假山后寻您了。”
朱晏珩维持着笑容侧目看向太子,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蜷起。
见众人视线看过来,李乾然眼睛瞪得浑圆:“是,孤那日确实与朱玉在百花宴的假山相见了,孟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我那时想去找发酒疯的朱玉把话说清楚,跟着她时,半路撞见了同样目的的谢世子。”
“我二人一路跟到假山后,隔着山石虽看不见里头情形,但二人的谈话,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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