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在尚书省集议的前一天,兰越翎听说了王侍郎因气急攻心瘫痪在床的事情。
“他如今口不能言,眼不能动,彻彻底底成了个活死人,哎,也是可怜。”
公孙枰叹息道:“所以说世事无常,人还是不要太过于急躁才好。”
兰越翎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倒没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
公孙枰就又看她,笑道:“但是阿翎姑娘整个人又太沉默冷静了——小小年岁,内心过于平静也不是好事。”
兰越翎想了想,先承认自己大多时候确实是沉默寡言的。但她并不觉得这样不好。
于她而言,因为并不惶恐死亡,所以并不害怕被杀。因为全家死尽,便也了无牵挂。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到黄河边上去,可这由不得她做主。
她便不去多思多虑,多忧多愁。
思虑这些是没用的。人生多变故,她已多次领会。
她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当看老天给不给机会。
她解释道:“生无亏欠,死既团圆。或许是我没有什么所求,所以内心平静吧。”
公孙枰却摇摇头,“你这是因为年岁太小,还没入世呢。”
兰越翎不太懂,认真询问,“何为入世呢?”
公孙枰却笑笑,没有说话。
兰越翎就觉得他这个人,颇有些故弄玄虚。她不太愿意继续跟他说这些。又因整个长安城里,除去段承戥大人,姜老大人之外,就是跟他最熟,便迟疑着开口询问:“王爷,若是您没其他的事情,我能不能先看完这本书?”
公孙枰没来之前,她正在看《孔翠日录》,已还有几页纸就看完了。
这本书是她从未见过的,后人记录孔翠将军一生的传记。
公孙枰昨日送来时,她还以为是本野传,并没有急着打开。但今日晨间偶然翻开,却再也挪不开眼睛。
写《孔翠日录》的人似乎是极为熟悉她一般,从她幼时开始写起,开篇短短一句“翠喜绿服,皆因父母也爱翠绿”就让兰越翎知道这许不是野史。
因为这话极对。
且很少有传记提及。
兰越翎也是偶然间得到一本孔翠将军亲写的札记才知道的。自那之后,她便也爱上了绿色。年少时,她还因自己的名字和孔翠将军的名字皆有孔雀之意,便逼着阿父阿母也陪着她穿翠绿的衣裳。
可惜阿爹生得实在太黑,穿上之后被人调笑说是“绿猴”,配不上阿母的美貌,就再也不肯穿了。
倒是阿母喜欢穿,相熟的人家还给她们起了混号,叫做“绿衣母女”。
兰越翎嘴角微微弯起,心想要是阿母还在,必定跟她一般舍不得从这本书上挪开眼睛。
公孙枰见了,还有什么不能懂呢?
他笑着道:“姑娘继续看吧,外头太热,我不愿出去,索性在这里坐坐再走。”
兰越翎哎了一声,“王爷恕罪,我马上就能看完了。”
她不敢让公孙枰多等,一目十行看完一页,但看完了又怕看漏了字,返回去又继续看一遍,这才满意地翻下页。
公孙枰就在一边用小镊子为她剥葡萄。这是从西边送来的马乳葡萄,只有皇家才能享用。皇帝和寿平长公主都给瑞王府送了些,公孙枰便又搬到了这里。
兰越翎看得认真,他却剥得不甚认真,目光一直随着她翻页的手不断挪动。眼见越翻越薄,只剩下最后一页时,他剥葡萄的手也不敢再动。
“咦——”
他听她惊呼出声,“孔锦——”
公孙枰缓缓放下镊子,看向她:“什么?”
兰越翎抬起头,有些恍惚,“我表兄,就名孔锦。”
她指着最后一页,最后一行的笔者署名道:“此书是孔锦所作。”
不过也可能是同名。
她看看书上笔迹,想要从字迹上辨别,但恍惚想起,表兄在她家似乎没有写过字。
她摇摇头,“应该不是他,表兄并不喜欢治河的事,我之前跟他提这些的时候,他连孔翠将军是谁都没听说过。”
公孙枰便看着她的脸笑了笑,“那估摸着是同名了。”
兰越翎点头,又轻轻抚摸着最后一页倒数第二行道:“这本书,我看五成是真的。”
“这句话,孔翠将军极有可能说得出。”
公孙枰就顺着她缓缓移动的手指去看那行字,只见上头写着小小的八个字。
“黄河不清,不启轮回。”
——
兰越翎被这句话震撼了许久。
虽然只有八个字,初初看,并不觉得如何,但越想越觉得其中意味令人钦佩。
她怕公孙枰不懂,便忍不住解释道:“你看,书上说,这是孔翠将军临死之前说的话——据我所知,她是信轮回宿命的人。”
正因为信,临死之前留下这般诺言,已是向佛祖许下了生生世世治河的遗愿。
“佛说因果报应,始终如影随形。善恶业力,不随生死终结。只有跳出因果之外,才能进入新的轮回。”
兰越翎感慨:“她这是在发誓,黄河之水一日未清,她便一日不斩断这份因果,永生永世,为黄河的安澜献出一生。”
她说完,正要再跟公孙枰说一说孔翠治河的事情,却见他目光褪去了如火一般的炽热,添了一份她看不懂的惆寂。
她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公孙枰便静静盯着她看,眸子一动不动,“阿翎姑娘,你说,她发下这样的誓言,许下这般的因果,当她转世,改名换姓,还会记得前世之事吗?还会记得她是孔翠吗?”
兰越翎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闻言便去认真地想了想:“我对佛道不精,不知底细。但也未曾听过有记得前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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