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过后,天热得连树上的知了都不怎么叫了。
景和宫里虽摆着冰鉴,安儿却还是蔫头耷脑的,饭吃得少,夜里也睡不踏实。谢景琰看在眼里,眉头就没松开过,索性下旨,带上内阁和六部,移驾苑中的水殿避暑。
这圣旨下得轻巧,底下人却忙断了腿。半个朝廷连着各部的章奏,连同周太傅,统统被打包搬去了水殿。宫里头谁不知道,陛下这是嫌宫里热着五殿下了。
只因这随驾的皇子名单里,只有五殿下的名字。
旨意明明白白:诸皇子课业不可废,留京随方师傅读书,不得随驾。满朝文武看着这旨意,谁都没敢吭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陛下眼里,终究只装得下一个五殿下。
安儿长这么大,头一回不是坐在高高的大马车里、被仪仗护着出宫。他整个人几乎贴在车壁上,扒着半开的车窗往外看,看挑担的,看酒旗,听一声一声的叫卖,眼睛都不够使。
忽然,他看见了路边一个摊子,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高高的草靶上。
他指着窗外,不肯挪眼。
"爹爹,那个。"
谢景琰顺着他手指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街边小摊,风一吹尘沙乱滚,糖不知道熬了多久,那东西怎么能入口。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不行,一低头,撞上安儿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满含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句"不行"在喉咙里滚了两圈,硬是没吐出来。
谢景琰叹了口气,认命地吩咐随行内侍去买。买回来,他又拿帕子把竹签擦了又擦,擦到签子发亮,才递给安儿。
安儿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酸劲过去了,甜的才慢慢泛上来,他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糖渣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弯。
谢景琰看着他吃,摇了摇头,到底没说什么,伸手把他嘴角的糖渣抹掉了。
水殿距离皇宫不远,大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水殿殿基半出水上,四周荷池十亩,红白菡萏开得正盛;殿内设风轮,四檐垂下水帘,风一过,满殿生凉。
安儿头一进殿,先被那水帘惊着了,站在檐下看了半天,伸手去接,接了一手凉,自己咯咯地笑。荷池里的风一吹,满殿都是荷叶香。他扒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水,回头拽谢景琰的袖子:“爹爹,我能下水里玩吗?”
谢景琰看了一眼那半人高的荷池,果断拒绝:“不行,水凉,仔细受了寒气。”
安儿也不恼,退而求其次:“那能在水帘底下玩吗?”
谢景琰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人给他换了一身短打,由着他去水帘底下疯跑。大半日的车马劳顿,加上这一通折腾,安儿当夜沾了枕头就睡熟了,连梦里都在踩水。
到了第二日,水殿的清凉还没享受够,周太傅便准时抱着书卷,踏进了水阁。
安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外头的水帘,一步三回头地被怀忠抱回了书案前。
水阁里风轮送凉,老先生最怕热,在这里上课,不用冰鉴也清爽,一身绸衫干干净净,讲得眉飞色舞。讲到兴起处,他连比带划,从尧舜讲到本朝,比平日多讲了一炷香还不肯歇。
安儿在底下坐得笔直。起初还跟着点头,点着点着,头就低了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神已经发直。他偷偷换了三个坐姿,又偷偷揉了两回腿,好容易熬到钟响,立刻跑去偏殿找爹爹。
谢景琰正在看折子,安儿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苦着脸控诉:
"爹爹,安儿的屁股死掉了。"
谢景琰愣了一息,随即没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扣,伸手把儿子捞上来:"死掉了?那爹爹怎么样能把它救活?"
安儿认真地想了想:"要揉一揉。"
谢景琰一边替他揉腿,一边憋着笑,吩咐怀忠去传话,下次不许太傅拖堂。
这话传没传到太傅耳朵里不知道,反正安儿是借着这个由头,下午在榻上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大觉。等他醒来,水殿外的暑气已经散了大半。日头偏西,荷池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金,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
谢景琰让人拿了鱼竿来,就在水榭的栏杆边教他钓鱼。
安儿学得认真,可那线就是不听话。第一回,挂在了身后的芦苇上;第二回,缠住了自己的衣角;第三回,力气使得太大,浮漂直接砸在了自己脚边。他也不恼,笨手笨脚地把线绕回来,重新捏好鱼饵,再甩。直到第四回,那小小的浮漂才“吧嗒”一声,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水里,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行了。”谢景琰在旁边看着,“坐着等吧。”
这差事倒像是专为安儿量身定做的。浮漂不动,他就不动。他抱着那根细竹竿,盘腿坐在栏杆边,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水面,盯得比谁都专心。水殿边傍晚的风带着荷香,几只萤火虫绕着他飞,有一只甚至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是不抬手。
谢景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本想提醒他,看这架势,到底没出声。
也不知等了多久,水面上连风都静了。忽然,那根直立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安儿的眼睛倏地亮了,两只小手稳稳地攥住鱼竿,借着那股劲儿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条银亮亮的鱼破水而出,在半空里甩着尾巴,扑腾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他盯着那条在半空拼命扑腾的鱼,小嘴张成了个圆圆的“哦”形,眼睛瞪得大大得。小手使劲攥着鱼竿,激动得小腿在栏杆上直蹬了两下,却又拼命想学父皇平时沉稳的样子,硬生生把欢呼声咽了回去。
他憋红了小脸,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弯弯地对着谢景琰:
“爹爹!你看!我钓到了!好大的一条!”
“钓得好。”谢景琰放下茶盏,笑了笑。
安儿得了夸奖,眼睛更弯了。他把鱼拎到跟前,看了看,忽然把耳朵凑到了鱼嘴巴边上,一本正经地听了起来。
"听什么?"
安儿一本正经地转过头:"爹爹,它说它嘴巴疼。"
谢景琰忍着笑,顺着问:"那怎么办?"
安儿小心翼翼地替它把鱼钩摘下来,两只手捧着,放回水里:"让它回去找太医上药。"
鱼进了水,尾巴一甩,瞬间没影了。安儿蹲在水盆边,盯着空荡荡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它都没跟安儿说谢谢。"
"鱼不会说话。"
"它会。"安儿很笃定,"刚才它就说了,它说嘴巴疼。"
谢景琰笑着把他拎起来,抱回殿里。夜里水声荷风,安儿睡得很沉,梦里还咂了咂嘴,大约还在回味那串糖葫芦的甜。
同一日的京城,崇文馆。
日头正毒,讲堂里有些闷热,夏成南几人围在二皇子谢承祚的案前说笑。谢承祾坐在书案前,翻开自己的书袋,手在里头探了探,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把书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前袋、侧袋、夹层,翻了一遍。原本夹在里头的那几张课业不见了。
他没说话,面色如常地把书摞好。
旁边的谢承祈看出了不对劲,凑过来低声问:“大哥,怎么了?”
“丢了张纸。”谢承祾淡淡道,目光扫过书袋边缘。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被指甲划过的扯拽痕迹。
“丢了?”谢承祈声音拔高了些,引得不远处夏成南几人发出一阵轻笑。其中一个人装作不经意地掸了掸袖子,一张写满字的纸角从他袖口露出来,又飞快地塞了回去。
谢承祈气得直咬牙,刚要起身,方师傅抱着书进来了。
这日讲《孟子》,方师傅点谢承祾起身答题。谢承祾刚开口说了半句,底下夏成南那一伙人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
“咳咳——咳——”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把谢承祾的声音盖住。还有人捏着嗓子,拖长了调子学他说话,学得摇头晃脑。缝隙里,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出来:“真以为这馆里还是你们李家说了算呢。”
满堂有人捂嘴偷笑。谢承祾面色如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字一句地把答案答完了,坐下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谢承祈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被大哥在桌下按住了手腕。
方师傅手里的戒尺“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学堂之上,喧哗作乱,成何体统!”方师傅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夏成南一伙,“再有人扰乱讲堂,出去,廊下跪着听!”
满堂霎时死寂。夏成南等人立刻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次日上课,方师傅拿着册子点名查验课业。
“大殿下,昨日的策论呢?”
谢承祾站起身,平静道:“回先生,学生弄丢了。”
“丢了?”方师傅眉头紧皱。夏成南几人在底下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大皇子挨训的准备。
就在这时,沈怀瑾站起身,双手从书袋里取出几张叠好的字纸递上前:“先生,昨日散学,学生在廊下捡到几张字纸,看着像是大殿下的笔迹,便顺手收起来了。”
方师傅接过一看,字迹、数目,分毫不差。老先生深深看了沈怀瑾一眼,又扫了扫夏成南那伙人,淡淡道:“坐下吧。往后要仔细着些。”
夏成南等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避开方师傅的视线。
沈怀瑾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方师傅行了个礼,从容落座。
散学后,夏成南在廊下拦住沈怀瑾,压着声音,阴阳怪气:
"沈公子真是菩萨心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陛下可不管他们,你当心引火烧身。"
沈怀瑾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大殿下是陛下的长子,身上流着皇家的血。我护的是天家颜面,守的是君臣之礼。夏公子觉得,陛下若是知道有人趁着圣驾不在京城,作践他的儿子,这把火,究竟会烧到谁身上?"
夏成南脸色霎白,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伴读也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沈怀瑾理了理袖口,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补了一句:"对了。陛下秋后回銮,这馆里的事,迟早有人要一件件回给陛下的。夏公子慢慢掂量。"
谢承祈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黏在前方那个背影上。青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脊背笔挺,透着一股他学不来的从容。满宫的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兄弟,偏偏这个人,一趟一趟地往跟前凑,护着他大哥,还护着他大哥的课业。
谢承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带子,抽出来,死死绕在手指上,勒得指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