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日头一天毒过一天,重华宫的廊下却很是阴凉。
午后,六皇子谢承礼睡得正沉,乳母在榻边打着扇子。四皇子谢承祐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摩挲着一根旧络子。那络子是大红色的,年头久了,褪成了暗褐,绳结倒是打得极精巧,雀头结盘着万字纹,是宫里的老手艺,如今会打的人不多了。
这是他生母留下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小的木匣里,连同半块碎玉、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容妃娘娘待他很好,好得挑不出错,可他总觉得,这份好是隔着一层什么的,像隔着一层窗纸,看得见,摸不着。
他捏着络子,起身去了容妃屋里。
"娘娘。"他行了礼,站在那儿,半天才开口,"我母亲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妃手里的针线活停了。
她抬起眼看了看这个孩子,又低下去了,面上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你母亲性子极好。怎么想起来问你母亲了?"
"儿子就是想知道——"
"承祐。"容妃打断他,声音放得缓,却是不容再问的意思,"你亲生母亲的事,不要多问。你有这份心,记着她是你的生母,就够了。"
谢承祐站在原地,手指把络子攥紧了些。
他不甘心,又换了个问法:"那娘娘总记得她吧?她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
半晌,容妃叹了口气:“承祐,你还小,你母亲的事,你不要问。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谢承祐行了礼退出来,坐在台阶上,把络子翻来覆去地看。红绳都磨起毛了,还能看出当年打结的人很是用心。他笨拙地顺着原本的纹路重新捋了捋,哪怕红线已经暗淡,也想让它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人未到声先到:"承礼!承礼在不在?"
惠妃领着七皇子谢承祉进来了。谢承祉一身金灿灿的夏装,腰间挂着银铃,跑起来叮当响,人还没进屋就嚷嚷:"六哥!快起来陪我蹴鞠!母妃说要我赢了你才给冰碗吃!"
乳母忙出来回话,说六皇子睡着了。谢承祉不管,蹬蹬蹬就往屋里冲,惠妃在后头笑着骂:"你轻些,仔细吵着他,你父皇知道了又要说你。"话虽这么说,却由着他去了,眼里全是宠溺。
谢承祐坐在台阶的阴影里,看着那团金色旋风卷进屋,把睡眼惺忪的谢承礼也卷了出来。容妃和惠妃在廊下笑作一团,分冰碗的宫女进来,两个孩子一人捧了一碗,蹲在廊下吃。
"承祐,你也来一碗。"容妃朝他招手。
"谢娘娘。"他接了冰碗,坐在谢承礼旁边。冰碗很甜,他吃得很慢。谢承祉已经吃完了,拽着谢承礼去踢蹴鞠,两个人在院子里滚作一团。容妃和惠妃摇着扇子说话,说的都是孩子的事,谁长高了,谁磕了牙。
谢承祉两口扒完了自己那碗,腆着脸凑到容妃跟前:"容娘娘,再添半碗!"
"不成。"容妃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冰的东西吃多了伤脾胃,回头闹了肚子可怎么办?"
谢承祉不依,拽着她的袖子晃,一声一声"容娘娘"叫得又软又长。惠妃在旁摇着扇子笑:"你就给他吧,瞧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容妃嘴里还念叨着"下不为例",手已经接过了碗,亲手给他添了半碗。谢承祉捧着碗一溜烟跑回院子里,惠妃冲着他的背影叮嘱:"慢些吃——"
没人留意,台阶的阴影里,谢承祐捧着自己那只见了底的空碗。
一碗冰见底,谢承祐把络子拢进袖子,悄悄回屋。屋里比外头安静许多。他把木匣从床底拖出来,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塞了回去,用被角掩住。
次日,崇文馆。
钟声响的时候,安儿就像只出笼的小鸟,第一个蹿出了讲堂。他如今伤好了,谢景琰许他回馆念书,却舍不得让他课间跑那么远的路回景和宫,索性把折子搬到了崇文馆后头的文华殿里批。只需穿过半条回廊,就能从崇文馆到文华殿。
文华殿里,谢景琰正批着折子,见那团人影风风火火跑进来,朱笔一搁,顺势把人捞上膝头。安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眼睛盯着案上的那碟荷花酥不放。谢景琰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安儿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顺手又拿了一块举到谢景琰嘴边。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那叫一个岁月静好。
谢承祈看着那个背影一路小跑出了院门,跑向文华殿的方向——那是父皇为了陪五弟,特意挪过去的书房。
文华殿外头,带刀侍卫把守得严严实实。那是他平时请安,得先递牌子、在台阶下等通传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座位,把桌上翻开的书页重重地按平。
夏成南几人聚在二皇子谢承祚的案前,有说有笑,说着城南新开的马球场,说着谁家新得的字画,说起这些来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谢承祚低着头看书,偶尔嗯一声算作应答,翻页的手却始终没有停过。
变故出在端茶的伴读身上。那人端着一碗热茶,边走边自己啜着,走到谢承祾案前的时候,手腕忽地一歪,整碗茶便直奔谢承祾的手背和衣摆泼过去。
邻座的沈怀瑾却比茶更快,连人带袖子侧身扑过来,手臂硬生生横在茶碗和案面之间,茶水尽数浇进那截袖子,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青砖上积了一小片,还冒着白气。沈怀瑾眉头都没动一下,顾不上挽袖子,先回头去看谢承祾:"殿下,烫着没有?"
见谢承祾摇头。他这才低头,慢慢把湿透的袖子挽起来。
那伴读见泼错了人,假惺惺地缩回手,拖长了音道:"哎呀,是学生的不是,手滑了。大殿下如今住在皇子所,袍子脏了怕不好换洗吧?真是对不住沈公子。"
谢承祈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人已经站起来了,却被谢承祾一把按住腕子,按回了原地。
谢承祾坐着没动,只抬眼问了一句:"你父亲是谁?"
满馆的谈笑霎时矮了半截。伴读的脸当场就变了,嘴唇动了动,正要答。
"殿下。"沈怀瑾在这当口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随口一提,"昨日先生讲的《孟子》,怀瑾有一处不通,想请教大殿下,不知殿下可否指点一二?"说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个平辈礼。
谢承祾看了他一眼。把正要追问的势头收了回去,淡淡应了一个字:"坐。"
两个人移到窗边,摊开书一问一答,声音不高,但说的极为投入。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像是错觉一般。馆内静了一会,翻书声才重新窸窣地响起来。
夏成南举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讪讪地带着人回了各自的座。
歇课的当口,谢承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大哥,方才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了?"谢承祾眼睛还落在书上:"问出来,你打算怎样?"谢承祈一噎:"总不能就这么算了。"谢承祾翻过一页书,没有接话。
谢承祈自己坐着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那一问没头没尾,倒是沈怀瑾那句请教,把满馆的人都堵的说不出话来。
谢承祈的目光落在沈怀瑾那只湿透的袖子上。
以前在御花园里一起玩的时候,这只袖子替他捡过陀螺,陀螺打飞了,捡起来在衣襟上擦擦,再塞回他手里。后来他讨厌安儿身边围着的人,讨厌的名单上就有了沈怀瑾。可方才替他大哥挡茶的,偏偏就是沈怀瑾。
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又攥紧,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紧盯着沈怀瑾那只湿透的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自从李家出事之后,他就单方面跟沈怀瑾划清了界限。不论是否在馆里,他从不跟沈怀瑾搭话,看见沈怀瑾和安儿坐在一起,他心里就泛酸。他以为沈怀瑾跟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一样,只会围着得宠的五弟转,早就不把他们兄弟放在眼里了。
可刚才,那碗热茶泼下来的时候,满馆的人都在看笑话,偏偏是这个被他冷落了许久的人扑过来挡了。
为什么?
谢承祈怎么想也想不通。
次日清晨,崇文馆里来得最早的是沈怀瑾。
他从书袋里取出两方松烟墨,那是他花了三月月例才买下来的,墨质细腻,落纸如漆,走到谢承祾和谢承祈案前,一人一方,放下去。
谢承祈愣住了:"这——"
"昨日连累大殿下受惊,"沈怀瑾笑了笑,"一块墨,不值什么,当赔罪。"
谢承祾接了墨,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郑重收好。
安儿就是这时候进的馆。身后跟着提着书袋的七宝和拎着食盒的君迁。食盒里是他从景和宫带来的点心,出门前他自己一样一样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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