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光还淡。
清晏宫里，宫女收拾妆匣，匣底翻出一封旧信，信纸黄了边，火漆早裂了。
淑妃看了一眼："烧了。"
那是四年前的旧物。彼时北境初战告急，兄长张桓临危受命，领兵离京。那日宫门风大，旌旗猎猎，她立在高耸的宫墙之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保重。
四年边关烽火，数度寒暑更迭。兄长往来家书无数，通篇只叙军务、问阖家安好，字字规矩周正，从不多言半句朝局深浅、宫中冷暖。
她一次次落笔试探，皆石沉大海。
火光熄灭，殿中重回沉静。她静坐片刻，指尖重新落回案上的账册，语态平稳无波，淡淡吩咐身侧女官：“往后各府命妇的请安帖子，按例尽数收下，不必推辞。”
女官微有迟疑，轻声试探：“是，娘娘。大将军已然启程返京，娘娘的书信是否要待将军入城后派人送去将军府？”
“不必了。”淑妃笔尖游走，字迹稳稳落下，无半分停顿，“凯旋大典万众瞩目，不必在此时多添牵扯。”
她心中清楚，兄长手握重兵，最忌外戚与后宫私相往来。越是此时，她越要放下所有多余念想，潜心经营自身的贤良名声，方才步步稳妥。
清晏宫的烛火余温未散，宫外兵部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然入宫。
北境大军前锋已过保定，主帅帅纛居中压阵，日行六十里，军纪严整，凯旋归京之日，定于本月月底。
消息传开，整座皇城为之震动。
连日来，弘德殿官员络绎不绝，六部官员轮番入宫奏事，朝堂氛围肃穆热烈。礼部、兵部、内阁众臣往来穿梭，句句围绕凯旋仪程、功臣封赏、将士抚恤展开，人声错落，井然有序。
安儿依旧坐在御案旁的厚毯之上，安静摆放手中算筹。无论何人进殿躬身奏对，他都抬眸安静望上一眼，随即垂首继续手中之事，沉静自持，不吵不闹。朝堂议事的深奥字句他似懂非懂，但“张桓”“班师”“犒赏”几字，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反复回荡，深深落在耳中。
他低头看向自己规整码好的十捆算筹，整整一百根。孩童心底悄然思忖，边关数万将士，连年征战劳苦，爹爹这一次，怕是要赏赐出千千万万个一百。
不多时，礼部尚书手持郊迎大典仪程草案，躬身呈上。
谢景琰接过册子，垂眸逐行审阅，朱笔起落，删改有度。他毫不犹豫划去了仪程中为帝王增设的多重奢华仪仗，尽数精简自身排场，随后提笔增补数条新规：于旌门之外增设临时毡帐，备好热汤干粮，供长途跋涉的将士休憩果腹；最后又添上一条，令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录牌位，随大军一同入城，与凯旋将士共受举国迎接。
条文繁复，需重新统筹排布，极为琐碎耗时。礼部尚书躬身接过改定的仪程，心中了然圣意，不敢有半分懈怠，恭声应下。
内阁随后递上功臣封赏折子，议定张桓战功殊荣：进爵一级，加封柱国衔，赏金千两，名下府邸交由工部即刻修缮，可谓是荣宠隆重。
诸事议定，官员们陆续退下，唯御史文学之再度躬身出列，补奏道：“陛下，此前五殿下口谕已随犒赏物资一同送往北境，如今已在军中传开，边关将士听闻，无不感念体恤陛下圣恩、殿下隆恩。”
谢景琰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只淡淡应了一声，便示意众人退下。
繁冗朝议落幕，官员们尽数退去，弘德殿瞬间清净，只剩殿外微风穿廊的轻响。
谢景琰褪去议事时的肃穆威严，俯身伸手，将地毯上的安儿稳稳抱至膝头。宽大掌心轻轻覆在他的肩头，语速放缓，耐心将朝堂的封赏一一告知。
“大将军四年戍边，战功卓著，朝堂论功行赏，晋他爵位、加他官衔、赐他金银、修缮府邸，皆是他应得的荣光。”
安儿静静听着，听得格外认真，听完轻声感叹：“好多封赏。”
他仰头看向身前的父皇，眼神澄澈坦荡：“那安儿也要赏大将军。”
谢景琰眼底漾开浅淡暖意，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追问：“哦？安儿打算拿什么赏大将军？”
安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低头思索，将自己手中的物件尽数过了一遍：算筹、竹马、布老虎、陀螺，无一不是孩童玩物，在北境浴血奋战的大将军应是不会喜欢的吧。
想不出合适的封赏，他索性不再多言，安静靠在爹爹胸膛，默默思索，心底已然悄悄酝酿主意。
谢景琰看出他的认真，并未催促，一手稳稳护着他，一手拿起剩余奏折批阅，任由幼子在怀中静静思虑。
这一句未成的封赏，安儿放在心底，认认真真想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他反复斟酌各样物件，又一一否决。点心吃了就没有了；竹马太小了，大将军一听就比爹爹还要大，肯定坐不下；各类典籍书卷——还是算了，他有时看到书卷就有点晕晕的，万一大将军也会晕呢？翻来覆去，竟无一样物件，能入得了安儿的眼。
课业之余，沈怀瑾在殿中翻阅典籍。安儿凑上前去，认真发问：“表哥，常年打仗、征战沙场的人，送他什么东西最为合适？”
沈怀瑾合上书卷，略一思忖，作答中肯稳妥：“军旅奔波风霜，实用之物最为相宜。”
安儿将这句话记下，细细思索。食用之物？点心已经被他否决了，莫非表哥的意思是送饭？他平时吃的饭是很好吃，可是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有些他喜欢的爹爹就不喜欢，万一送到大将军不喜欢的食物了怎么办？
这边安儿还在思索，那边三皇子一溜烟跑进殿中，也不知听到了二人多少对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送刀！上阵打仗最需要兵器，威风得很！”
沈怀瑾停下翻阅书籍的手，轻声纠正：“三殿下，军中大将的兵器皆有朝廷定制，私赠兵器不合规制。”
三皇子满脸不服，低声辩驳两句，见无人附和，自觉无趣，撇撇嘴转身离去，四处闲逛玩耍。
白日将尽，暮色浸透宫宇，殿中光线渐渐暗沉。
安儿一脸认真端坐在书案前，终于想到了要送大将军什么。
他牢牢记得日前爹爹的话语。他名安儿，是爹爹亲自取的名，寓意岁岁无险，岁岁平安。
他的平安，是爹爹给予的最深期许、最珍贵的福气。
将士远赴边关，浴血护佑山河万民，岁岁奔波，历尽风霜疾苦。他们保天下安定，护百姓平安，自身却常年身处险境，难得安稳顺遂。
那他便把平安送给他们。
愿征战沙场的将军，岁岁平安；愿远赴边关的将士，人人平安。
灯下，孩童执笔端坐，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落笔书写。孩童笔法尚且稚嫩，无大家风骨，却笔笔端正平稳，横竖规整，不见半分潦草浮躁。
他写废数张宣纸，每一张都细细比对，反复挑选，最终选出最端正、最沉稳的一幅单字。纸上一个“安”字，简简单单，却落笔郑重，藏着最纯粹的心意。
他取来一方干净素帕，将宣纸轻轻叠好，层层包裹严实，动作轻柔，唯恐折损半分字迹，随后稳稳压在枕下珍藏。
第二日晨起，安儿郑重将素帕包裹交给怀忠：“仔细收好，不要折坏。”
怀忠双手接过，轻声问询：“殿下，此物件是？”
“是送给大将军的。”安儿认真点头，语态诚恳，“将军辛苦数年，愿他与所有士兵，此后岁岁平安。”
怀忠心中微动，随即双手奉还：“此乃殿下赤诚心意，还请殿下亲手赠予大将军，方显珍重。”
安儿郑重接过，妥善放置在书案上。
宫中暖意平和，暗流却从未停歇。
月底凯旋庆功宴的风声早已传遍六宫，文武百官尽数列席，是皇子展露风姿、博得圣眷的绝佳时机。
翊晖宫内，李庶妃从入宫请安的命妇口中听闻消息，心中即刻有了盘算。她立在廊下，一遍遍叮嘱大皇子谢承祾，让他提前备好诗文、练妥书法、熟习仪度，务必在庆功宴上好好表现，在圣驾跟前博得注目。
室内笔墨沙沙作响，谢承祾端坐案前，执笔稳书，字字端正规整，始终默然不语，未曾应声。
李庶妃再三叮嘱，语气愈发急切，语声微微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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