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到沈家的那日，沈怀瑾书房的烛光亮到很晚。
沈怀瑾在烛火下写字。写一张，看一看，搁下，再写一张。案角已经摞了十几张，写的都是同一个字——"安"。
吕氏端着宵夜进来，看了一眼："练这个字做什么？"
"母亲，五殿下的小名是安儿。"沈怀瑾头也不抬，"头一回见面，空手去不好。"
"你舅舅从前教你的字帖里，你的'永'字写得最好。"
"可那不是五殿下的名字。"怀瑾把新写的一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摇头，又搁下，"母亲，送人要送人家喜欢的，不是送自己拿手的。"
吕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出去，把这话学给了沈相。沈相捻着胡子听完，只说了一句："像他姑姑。"
旨意到沈家的第二日，沈府天不亮就忙了起来。
沈林氏亲自给沈怀瑾整衣。石青直裰是新的，腰身却正合身，一早起来熨过两回。吕氏蹲在旁边，第三次叮嘱："见了陛下要行大礼，见五殿下不必太拘着，殿下还小，吓着了就不好。"
"母亲，您昨日说过了。"沈怀瑾站得笔直，任她摆弄领口。
"说过了也要再说。"吕氏给他理平袖口，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六岁的孩童，眉眼还没长开，已经有了三分沈清和的清俊，站在那里，像一棵修直的小树。
前厅里，沈相等着。祖孙俩上了车，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往宫门去。
车到角门，沈林氏追出来，隔着车帘往里头塞了一匣子点心："给五殿下的，路上不许偷吃。"
"孙儿不偷吃。"沈怀瑾把匣子抱好。
沈相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他五更天就起来练字，早饿了。怀瑾啊，这一路，忍住。"
沈怀瑾的耳尖红了红，把匣子又抱紧了些。
进了宫门，沈相看着端坐的孙子，问了一句："怕不怕进宫？"
"孙儿不怕。"沈怀瑾答，"孙儿去看姑姑留下的弟弟。"
沈相捻着胡须的手停了停，半晌，只"嗯"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看街景，再没说话。
宫门前下车，沈怀瑾摸了摸袖子。袖中有一张纸，是他昨夜里练了一晚上的字。母亲问他进宫给五殿下带什么，他想了一整日，最后选了这张。练了几十张，挑了最周正的一张叠好收着。
景和宫前殿，辰时末。
谢景琰坐在御座上，安儿坐在他怀里。今日没有朝服，谢景琰一身常服，坐的笔直。
内侍唱喏，沈相领着沈怀瑾进殿，大礼参拜，一丝不乱。谢景琰抬手让起，目光落在那个着石青直裰的孩子身上——站得直，眼观鼻，是个有规矩的。
"怀瑾见过五殿下。"沈怀瑾转过来，又是一礼。
安儿看着他。
看得十分专注，像在认字——把沈怀瑾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笔一笔地认过去。
殿里安安静静。谢景琰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三年前正月初二，这孩子对着两岁的沈怀瑾笑过，那是安儿此生第一个笑。
他可是记了三年，巴巴的把人召进来，以为好歹有点缘分。可安儿不认得。也是，三岁半的孩子，哪里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
"你是谁？"安儿终于开口了。
"沈怀瑾。"沈怀瑾答，"来给殿下做伴读。"
"伴读？"
"就是陪殿下念书的人。"
安儿想了想，认真地说："要坐得住的。"
"怀瑾坐得住。"沈怀瑾说。
安儿又看了他一会儿，从谢景琰腿上滑下来，绕着他走了半圈，考察完毕似的，爬到谢景琰膝上坐好，又问："你坐得住多久？"
"一个时辰。"沈怀瑾答。
"安儿也坐得住。"安儿说，语气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骄傲。
"怀瑾知道。"沈怀瑾说，"祖父都告诉怀瑾了。"
安儿眨眨眼，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算是初步认可了。沈怀瑾不催不窘，站在原地由他看到满意，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呈上。
"给殿下的。"
安儿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个字。宝盖头罩得稳稳的，底下那个"女"也稳稳当当，是端端正正的一个"安"。
安儿盯着那个字看了看，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宝盖头。
然后抬起头，冲沈怀瑾笑了。
谢景琰坐在御座上，喉头动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沈相垂着眼，目不斜视。
"你写的？"安儿问。
"嗯。"
"比安儿写得好。"安儿如实说，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旁边的半夏，"收起来。"
沈怀瑾躬身应是，退后半步站定。安儿还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怀瑾哥哥。"
这是他今日叫的第一声哥哥。
谢景琰吩咐怀忠带两个孩童去昭仁殿玩，自己与沈相在前殿饮茶。
昭仁殿里，沈怀瑾先把点心匣子双手奉上："差点忘了。这是祖母给殿下的。"
安儿打开匣子，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停住，把咬了一半的那块搁回去。
半夏问："殿下不吃了？"
"好吃。"安儿把匣子盖上，"留给爹爹。"
沈怀瑾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位五殿下和他祖父说的不一样。祖父说五殿下是陛下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他先前想象的多少是个骄纵孩童。如今看，倒是十分乖巧。
安儿从一堆玩具里挑出黄铜转轮塞进沈怀瑾手里——一早怀忠就命内侍拣了几样玩具送来昭仁殿暖阁，书案挪开一角，地上铺了毯子。正适合孩童玩耍。
转轮转了两圈，沈怀瑾看了看机括："这是内造办的物件，做得真巧。"
安儿眼睛亮了一下，又跑开，抱来一摞纸："安儿写的。"
沈怀瑾一张张翻看。满纸的圈，圈里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人""一""大"，还有一个写得极周正的"安"。
"这个'安'，是殿下写得最好的。"沈怀瑾说。
"练得多。"安儿说，语气里有点得意。"安儿还送爹爹一个圈，挂在墙上了。"
"为何送圈？"
"爹爹没有'安'。"
沈怀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没想明白。但还是认真道："那殿下送得很对。"
"怀忠也这么说。"安儿觉得这个哥哥很有眼光，初步认可升了一级。
他又抽出三张纸，献宝似的铺在沈怀瑾面前。三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转折处全是塌的。
"这是'之'。"安儿说，"太傅说，写正了就能去崇文馆。"
沈怀瑾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只写了一个起笔，就收住了："殿下明日照着这个起笔写。起笔对了，后面就顺了。"
安儿盯着那个起笔看了一会儿，接过笔，照着描了一遍。还是塌的，但比先前那些，稍稍正了一点。
"再写。"安儿自己宣布，把笔攥紧了。
怀忠在廊下看着，悄悄退开两步，往前殿回话去了。
前殿里，茶续了第二遍。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该定名分了。
"从明日起，每日巳时，怀瑾入宫伴读。"谢景琰把话说得平常，"太傅那边，朕去说。"
"臣谢陛下。"沈相起身。
"沈相不必言谢。"谢景琰看着他，缓缓道，"怀瑾可曾开蒙？"
"怀瑾五岁开蒙，至今已有一年。"沈相答，"是臣自己教的。臣虽年纪大了，但还教得动一个孙子。"
"沈相亲自开蒙，这孩子底子差不了。"
"底子是不差。"沈相实事求是，"就是太老实。背书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急死人。他父亲说，这一点像他姑姑。"
谢景琰执壶的手停了停。
谢景琰没有接话，执壶给沈相续上茶。
君臣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孩童课业上的琐事。茶罢，沈相起身告退。谢景琰准了，吩咐怀忠去昭仁殿领沈怀瑾来。
三皇子就是这时候来的。
三皇子气了一路。五弟是他的，从他头一回在御花园见到那张好看的脸，他就这么认定了。新得的稀罕玩意儿，就该归他，只跟他一个人玩。如今凭空冒出来一个沈怀瑾，每日巳时，名正言顺——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他还不大懂。他只知道，五弟不能只跟他一个人玩了。
所以他一路走得飞快，值守内侍拦了一声"三殿下"，没拦住。
谢承祈一阵风似的卷进昭仁殿，手里高举着一支陀螺，人还没站稳，话先到了："听说五弟找着伴读了？！"
安儿从毯子上坐起来。
"沈家的？"三皇子把陀螺往案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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