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谕是昨儿入夜后传到重华宫的。
传话的小内侍前脚走,容妃后脚就抱着六皇子承礼瘫坐在椅子上,问齐嬷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娘娘宽心。"齐嬷嬷斟了茶,"老奴听着,不像问罪。大约是前儿御花园里的事——四殿下独自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传到陛下耳朵里,约莫着陛下以为四殿下无人看顾,才叫娘娘好好养着。"
"御花园?"容妃怔了怔,"他去御花园做什么?"
"应是透气。"齐嬷嬷斟酌着字句,"四殿下闷,出去走走,也是常情。"
容妃不说话了,低头沉思。她想不通陛下为何要特意传这么一句话,但她有一条是笃定的:既然陛下已经开了口,那么就要办,还要办好。
"吩咐下去,"她一条条地说,"四皇子的夏衣,按六皇子的例做新的;份例单子重新核,缺什么补什么;再挑个妥当嬷嬷,专管他的衣食出入,天气凉快时多带出去走走。"
"是。"
排到最后一条,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挑凉快的时候去,带上伞,仔细晒着。"
"老奴记下了。"
容妃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礼。两岁的孩子已经困了,攥着她的衣襟打瞌睡,嘴里还含混地念着"蜜饯"。她轻声哄着,抱着他往里间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六皇子明早的蜜饯,别忘记。"
"是,娘娘。"
该做的都做齐了,一样不少。齐嬷嬷躬身送娘娘进了里间,回头看见四皇子还站在门边,小小的一个人,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殿下,回屋歇着吧。"她放轻了声音。
四皇子"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得很轻,习惯性地不发出动静,像是练过很多年。
齐嬷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自四殿下搬来重华宫,她看着这孩子吃食永远先让人,说话之前先看人,得了好东西先藏起来一半。她不是不心疼,可她们做下人的,哪敢越过主子去疼。心疼这东西,在这宫里也要讲名分。
第二日一早,四皇子的新夏衣送来了,石青色的湖缎,按六皇子的例裁的,针脚齐整。
他穿着新衣裳,站得比平日更直。衣裳是好衣裳,只是穿着它,他愈发不敢动了——生怕一个动作大了,把这新衣裳穿坏。
第二日,日头刚过午。
御花园里,安儿和沈怀瑾先到。今日没有新的花样,两人蹲在石凳边上,看一只蚂蚁搬家。那蚂蚁拖着比它身子大两倍的饼屑,走走停停,绕开一粒小石子,爬上一个土坡,摔下来,再爬。
"它为什么不走边上?"安儿问。
"边上有个水洼。"沈怀瑾指了指。
"哦。"安儿点点头,"它眼毒。"
三皇子是散学后一路跑来的,书箱在身后的小内侍背上颠得直响,人还没到,声先到了:"五弟!沈怀瑾!"
两人头也没回。三皇子灌了半壶水,凑过去看了两眼蚂蚁,断言:"搬完得明天!"
他直起身,才看见假山边上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一个人,石青色的小直裰,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正往这边看。见他看过来,那孩子浑身一僵,往后退了半步。
"承祐?"三皇子瞥了一眼,"躲那儿做什么。过来。"
四皇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秦嬷嬷。秦嬷嬷是容妃拨来专管他的,见他望过来,含笑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被三皇子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拽住了手腕。
"走走走,站那儿装石头呢!"
四皇子被拽着走,脚步踉跄,挣也不敢挣。安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人到石凳前,三皇子把人往前一推:"五弟,这是承祐。"
"四皇子。"沈怀瑾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怀瑾见过四殿下。"
四皇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五,五弟。"
安儿这才又抬起头,数了数人。
今日点心是三份。眼前是四个人。
他从怀里把三张油纸包摸出来,一张给沈怀瑾,一张给三皇子,最后一张还没拆封,是留给他自己的。他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把它递到四皇子面前。
"给你的。"
四皇子愣愣地看着那张油纸,不敢接。
"拿着。"三皇子替他拿了,塞进他手里,"五弟给的点心可好吃了。"
油纸包不重,承祐捧着,两只手都不知道该使多大的力气。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大约是谢字。
"好了,玩陀螺!"三皇子把木桩插好,鞭子一甩,陀螺滴溜溜转起来,"看见没有,先这样——手腕用力,鞭子别飘!"
四皇子捧着点心站着,不敢动。
"点心又不会跑!"三皇子急了,"先放下,来玩!"
四皇子把油纸包轻轻搁在石凳上,动作放得极轻。这才接过鞭子。第一鞭出去,陀螺歪歪斜斜转了半圈,倒了。第二鞭,倒得更快。
"你怎么比沈怀瑾还笨!"三皇子脱口而出。
比怀瑾哥哥"还"笨。安儿抬起头,替自己的伴读记了一笔账。
四皇子一鞭脱手,陀螺骨碌碌滚出去,正停在安儿脚边。安儿低头看了看,捡起来递还给他,没有说话,接着看他的蚂蚁——蚂蚁已经爬上土坡了。
沈怀瑾走过来,从四皇子手里接过鞭子,放缓了声音:"四殿下,看着。"他不急,一鞭一鞭地分解,抽在哪儿,使几分力,手腕怎么转,全说明白。四皇子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背下来。第三鞭他亲自上手,陀螺晃晃悠悠,转了四圈才倒。
"比头一回强。"沈怀瑾说。
"强什么,才四圈。"三皇子嘴硬,却把鞭子又塞回他手里,"再来!练够十圈,今日才算完。"
四皇子就又练。第五圈,第六圈。练到第八圈,他额上见了汗,手却稳了些。三皇子蹲在一边数圈,数到十,蹦起来:"成了!看见没有,沈怀瑾,这是本殿下教出来的!"
沈怀瑾蹲下来,接过鞭子:"鞭子收早了,陀螺才晃。出鞭之后让它自己转,别急着收。"四皇子照着做,手腕一沉,陀螺果然站得稳了。
"好。"沈怀瑾点点头,"就这么抽。"
三皇子看着沈怀瑾教得这么耐心,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诶,你对他怎么这么有耐心?"
沈怀瑾想了想:"怀瑾对殿下,更有耐心。"
三皇子立刻舒坦了,舒坦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你什么意思?"
沈怀瑾没答,低头帮四皇子把鞭子缠好,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看出名堂,大度地不追究了,转头宣布:"行吧,练成这样也凑合。以后你就归我带着了——每日未时,在这儿,迟了不等。"
四皇子抱着鞭子,呆呆地看着他。归他带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每日都来吗?"他小声问。
"废话!"三皇子说,"本殿下说话算话。"
"为什么?"四皇子又问了一句。
三皇子被问住了,想了半天:"什么为什么?本殿下愿意!"
四皇子低下头,道:“谢谢三哥,我会来的”。
歇息的时候,四皇子拆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头是一块杏仁酥。他捧着看了看,又原样包好了。
"你怎么不吃?"三皇子凑过来,"杏仁酥可好吃了。"
四皇子摇摇头,声音小小的:"给娘娘留着。"
"……哦。"三皇子挠了挠头,把鞭子抽了两下,"那就过来,一会儿教你绕桩。"
沈怀瑾在旁边看着,低声对三皇子说:"三殿下,他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三皇子嗓门大,把四皇子吓得一抖。他立刻僵住,咳了一声,把声音压下来,别扭地凑过去,"……我教你的时候,很大声吗?"
四皇子看着他,诚实地点了一下头。
沈怀瑾在四皇子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温声说:"四殿下别怕。三殿下不坏,就是嗓门大。"
四皇子看看他,又看看三皇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结论收下了。
"……行吧。"三皇子把鞭子拿过来,重新抽了一鞭给他做示范,这一回,声音放低了八度,"看好了啊,就这一遍。"
树荫后头的更漏滴完了。教习嬷嬷扬声:"三殿下,时辰到了。"
三皇子跳起来抓起书箱,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指了指四皇子:"明日未时!别忘了!"
四皇子用力点头。
人跑远了。四皇子把那块杏仁酥折得整整齐齐放入口袋。
安儿看见了,问:"不喜欢?"
四皇子摇头:"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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