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已至中段,景和宫的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
寅时末,谢景琰起身上朝。怀忠伺候更衣,动静压得极低,龙床里侧那团被子拱了拱,没拱起来,又安静了。
辰时,谢景琰散朝回来,进殿时,看见安儿正跟自己的衣袍较劲。盘扣对错了两颗,半夏要上手,他不让:"安儿自己会。"
"你会?"谢景琰慢悠悠的说,"等你扣对了,太傅都下课了。"
安儿眼睛一亮,看向门口的谢景琰,双手张开要抱:“爹爹,安儿好想你。”
谢景琰走到床边,先是弯腰把小人的盘扣扣上,而后把安儿抱进怀里,道:“爹爹怎么不知道自己生了个小黏人精。”
“安儿才不是黏人精!”安儿把脸埋进谢景琰怀里,发出抗议。
黏人精不承认自己是黏人精,搂着脖子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谢景琰说"再赖下去,早膳要变午膳了",他才肯下地,双脚一落地,立刻站得笔直,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黏——就是头上那撮睡翘的头发,还不太配合。
洗漱梳头的时候,他又挣了一回。忍冬拿着玉梳给他拢那撮睡翘的头发,拢了三回,翘了三回。安儿嫌慢,要自己动手,梳齿刚挨上头皮就疼得"嘶"了一声。
"还是忍冬来。"安儿把梳子还了。
"是,殿下。"忍冬笑道。
早膳毕,谢景琰还有折子要批,没空送学,站在殿门口看怀忠领着安儿出去。安儿走到门口,回头喊:"午间爹爹在吗?"
"在。"
"那爹爹等等安儿。"
巳时初,昭仁殿。
太傅今日讲《三字经》后半段,讲"一而十,十而百",拿了一把算筹摆在案上,十个一捆,十捆一堆。安儿盯着算筹看了半天,问:"太傅,一百是多少?"
"十个十。"
"那十个一百呢?"
"一千。"
安儿"哦"了一声,把这个数在嘴里滚了两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掰了掰,放弃了:"安儿的手不够。"
太傅笑了:"陛下小时候,自己算到过一万。"
安儿睁大眼,转头看沈怀瑾。沈怀瑾小声说:"殿下,十个一百是一千,十个一千是一万。"
"你数得来?"
"是祖父告诉我的,我只会数到一百。"沈怀瑾诚实道。
太傅清清嗓子,把算筹推到安儿面前:"数不到没关系,捆得到。十个一捆,你捆。"
安儿捆了五捆,数了两遍:"五十。"
"再捆。"
又捆五捆。安儿数完,声音都亮了:"一百!"
"今日就到一百,明日学减。"太傅把算筹拢回来。
"减是什么?"
"十捆里,拿走一捆。"
安儿立刻伸出两条胳膊,把算筹整个抱住了:"不拿。"
太傅:"……没人拿你的。"
念完书,太傅让沈怀瑾把昨日留的功课交上来。沈怀瑾呈上五张大字,是临的《论语》开篇章句,一笔一笔,慢工出的活。太傅看完,批了一个"稳"字,还给他:"临帖如种树,一年看不出,十年见高低。照此练下去。"
"学生谢太傅。"
安儿凑过去看那个"稳"字,问:"这是什么字?"
"稳。"沈怀瑾说,"安定的稳。"
安儿点点头:"怀瑾哥哥是稳的。"
太傅在旁边听见,补了一句:"五殿下眼毒。"
安儿没听懂是夸他,回座接着写字了。
写字还写"之"。安儿写到第七张,停下来问:"太傅,'之'字为什么在这儿拐?"
太傅走过去看了看:"五殿下说呢?"
安儿想了想:"像路。走到这儿,要拐弯。不拐,就撞墙了。"
太傅点头:"字如行路,该拐则拐。殿下既知道它为什么拐,今日就拐给它看。"
安儿低头,一笔下去,那个弯拐得比往日都顺。太傅在那张字上点了个朱点,收进簿子里。
休憩钟点一到,安儿照旧往外跑。跑过沈怀瑾案前时,沈怀瑾正低头整理字纸,闻声抬头:"殿下慢些。"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安儿已经出了殿门。
这是雷打不动的一刻钟。沈怀瑾捧着忍冬续的温水,在廊下坐着等。
甬道上,谢景琰掐着点迎面走来。今日的糖换成了小扇子,一把绘竹,一把留白,天热,他命人制的。
"爹爹,"安儿接过扇子,"这是做什么的?"
"扇风的。"
安儿对着谢景琰扇两下,最后对自己扇两下,得出结论:"风不大。"
"那你多扇几下。"
安儿站在甬道中间,对着爹爹扇一下,再对自己扇一下,扇得认认真真,自己先出了一头汗。谢景琰把扇子抽走,反给他扇:"坐着去。"
这一刻钟里,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的都是不值钱的小事。安儿说怀瑾哥哥临的大字,太傅批了一个"稳"字;谢景琰说"批得好"。安儿又说太傅说明日学减,减就是拿走一捆算筹;谢景琰说"那你的算筹得看紧些"。
休憩将尽,谢景琰把扇子收进袖中,看着安儿跑回昭仁殿,才转身往前殿去批他的折子。
午时,景和宫用午膳。
谢景琰问了怀忠一句,怀忠躬身应了,转头吩咐下去:给沈相送两瓶太医院的药膏,就说陛下问安。
饭桌上,安儿把上午的事一样一样学给爹爹听。学到把算筹整个抱住、说"不拿"的时候,谢景琰夹菜的手停了停,嗯了一声:"做得对。你的算筹,谁也不能拿。"
安儿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多吃了一口饭。
"爹爹,"安儿扒了口饭,忽然问,"和怀瑾哥哥一起进宫的爷爷,是怀瑾的家里人?"
谢景琰一顿:"是。"
"哦。"安儿想了想,"那他现在怎么不来看怀瑾哥哥写字?"
"他们来的时候,你们在上课。"
安儿觉得有理,点点头,低头继续扒饭。
未时,御花园。
三皇子是散学后一路跑来的,书箱还在后面的小内侍背上,进了园子先灌了半壶水,方才坐下。安儿把怀里揣着的两张油纸包掏出来,一人一张,分发完毕:"怀瑾哥哥的。三哥哥的。"
三皇子把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看,先收进袖袋,才想起来正事:"今日学个新的,双手双陀螺!"
两只陀螺并排摆好,鞭子左右开弓,一声"起",一前一后转起来,转了不到五圈,一只歪了,撞上另一只,双双阵亡。
"不算!"三皇子说,"风大了。"
他缓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一脸苦相:"方师傅说了,旬休回来这一轮抽查,要加《檀弓》。"
"《檀弓》是什么?"安儿问。
三皇子看着他,神情复杂:"五弟,你现在不用知道。"
他不死心,又教安儿新玩法:三个小木桩插在草地上,陀螺要从桩间穿过去,叫绕桩。安儿抽了一鞭,陀螺直奔木桩,撞飞了。再一鞭,撞飞两个。三皇子急得跳脚,沈怀瑾在旁边说:"殿下,慢一点抽。"
安儿就慢。第三鞭出去,陀螺慢悠悠晃过第一桩,又晃过第二桩,稳稳当当,偏偏在第三桩前头停住了。
"它累了。"安儿说。
"陀螺不累!"三皇子吼。
"它要顶风,还要绕桩。"安儿认真地说,"比三哥哥累。"
三皇子不服,转头把木桩往沈怀瑾面前一摆:"你来!"
沈怀瑾接过鞭子,站定,想了想,才出鞭。陀螺不快不慢,穿一,穿二,穿三,稳稳当当走完三个桩,还往前多转了三尺才停。
满场安静了一瞬。
"马马虎虎。"三皇子说,"比本殿下差一点儿。"
"嗯。"沈怀瑾把鞭子还给他,"三殿下练了三年,怀瑾练了三日。"
三皇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他被这个逻辑噎了半天,一扭头:"你说,陀螺累不累?"
沈怀瑾想了想:"殿下说它累,它就累。"
"你哪边的?!"
"怀瑾是殿下的伴读。"沈怀瑾说完,拆开自己的点心,先递给安儿一半。
三皇子这才想起自己的点心。油纸拆开,上头画着一个圈,他愣了:"这是什么?"
"记号。"安儿说,"安儿画的。"
"我知道是你画的!送我的东西上,画你的记号?!"
"圈是安儿。"安儿耐心解释,"安儿的东西,都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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