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殿回宫的路上,安儿一直扒着车窗往后看,直到那半出水面的宫殿彻底看不见了,才闷闷不乐地把脑袋缩回来,靠在谢景琰的怀里叹了口气:“爹爹,咱们以后还能再去吗?”
“明年夏天再去。”
安儿这才满意了,窝在谢景琰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马车已经驶进了宫门。
虽然入了秋,可这京城的“秋老虎”厉害得很,日头依然毒辣,只是风里少了水殿那份湿润,透着些干爽。景和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落叶,倒是知了还在树梢上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回了宫,日子又恢复了从前。只是安儿刚从水殿回来,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心,总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影发呆。连忍冬给他剥了橘子递到嘴边,他都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在惦记水殿的水帘子。
回宫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景琰每日在弘德殿批折子,安儿散学后就在一旁写他的课业、逗他的猫,父子俩的岁月依旧静好。
这头宫里岁月静好,那头朝堂上便起了风波。
八月廿九,礼部一位姓卢的郎中上了一道折子,说中宫之位空悬已久,内廷失序,恳请陛下早定继后以安人心。只不过这折子递进弘德殿,御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朝堂上的人最会看风向。皇上没发火,也没批驳,这便等同于默许了。接下来的两三日,附议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进宫里。从六部堂官到都察院言官,连几个老臣也跟着落了笔。话都说得冠冕堂皇:国本要稳,六宫不可无主。
然而,这些折子却像石沉大海,连个批复的响动都没听见。谢景琰既没有准奏,也没有发火,只是照常上朝、批折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在有心的眼里,谢景琰的沉默,便成了一种默许。
这股风终究是吹到了后宫。
淑妃坐在铜镜前,由着女官替她拆解发髻。听到“附议的折子”时,她拔下发间的金簪,随手搁在妆台上。
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没什么波澜,但女官伺候久了,分明看到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折子……”淑妃拿起一把犀角梳,慢条斯理地顺着长发,“还不够。这人呐,不见兔子不撒鹰。火候不够,他们哪敢真用力?”
女官低着头,不敢应声。
“只要本宫坐上那个位子,”淑妃望着镜中自己鲜红的蔻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承祚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到那时候,这大晟的江山到底是谁的,还未可知。”
她放下梳子,忽然转了话题:“明儿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把那匣南珠,还有那架玉雕的走马灯找出来。”
女官愣了一下:“娘娘这是要……”
“送去景和宫。就说,本宫瞧着五殿下乖巧,给他把玩。”
于是第二天清晏宫的宫女捧着东西,浩浩荡荡去了景和宫。
谁知刚到门口,就被怀忠拦下了。怀忠满脸堆笑,却连院门都没让进,客客气气地把东西原样推了回去:“劳烦姑姑跑这一趟。只是五殿下年纪还小,受不住这些金贵物件。娘娘的心意,陛下和殿下都领了,东西还是带回去自个儿赏玩吧。”
那宫女碰了个软钉子,脸色讪讪的,只能捧着东西原路折返。
消息传回清晏宫,淑妃正坐在榻上喝茶。听完回禀,倒也没太大表情,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
“无妨。”淑妃盖上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护得紧,本宫就不碰。本宫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的折子,他还能压几天。”
过了两日,又送了一回,这回换成了极滋补的药材。怀忠依旧笑呵呵地挡在门外,原样退了回去。
到了第三回,谢景琰实在是懒得周旋。他靠在椅背上,翻着折子头也没抬,只对怀忠道了句:“收下吧。找个库房放起来,别往安儿面前拿。”
于是,景和宫的库房角落里,多了一堆落了灰的奇珍异宝。管库的太监后来盘点,翻出一架玉石走马灯,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心想这上好的东西,也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外头这些你来我往的官司,安儿是一概不知的。
他正趴在西暖阁的厚毯上,跟已经胖成一团的望春较劲。他拿一根孔雀毛去扫猫的鼻子,望春被惹烦了,抬起前爪拍了他一下,翻身就要跑。安儿眼疾手快,一把搂住猫肚子,咯咯笑着倒在了毯子上。
谢景琰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抬眼看了看那一人一猫,眼底有了点笑意。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折子,刚看了个开头,见是请立继后的内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连往下看的兴致都没有,随手把折子合上,往案头最边缘一推。那折子顺着桌面滑出去,发出一声轻响。
日子一晃便到了九月。
崇文馆里,方师傅布置了一篇策论,论漕运。这题目难,不仅要引经据典,还要核历年漕粮的数目。沈怀瑾又是个较真的人,散学后就一头扎进藏书阁翻旧档,又托人寻了舆图抄本,日夜批注。
午后,讲堂里人散了大半,三三两两去用午饭。
谢承祾坐在前排,正低头收拾笔墨。余光里,整日跟在夏成南身边的那个秦恒从沈怀瑾的案边走过,胳膊不经意地在沈怀瑾的书袋上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谢承祾抬眼看了一眼,沈怀瑾的书袋搁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挪半分。他收回目光,没往心里去。
沈怀瑾用完饭回来,打开书袋,拿出抄本和舆图铺在案上,提笔接着写他的策论。书袋侧缝的夹层里原塞着几张草稿,他早上理过,此刻用不上便没有拿出来。
初三傍晚,卷子交了上去。
当夜,方师傅在灯下批阅。读到沈怀瑾这一篇时,起初还频频点头,可看到中间两处引注,捏着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引的是前朝一部谤书的句子,二十年前便被列入了禁毁目录。寻常错引也就罢了,偏偏这两句,一句非议朝政,一句妄议后宫。字字句句,全是杀头的死罪。
方师傅在灯下坐了半宿。他把沈怀瑾平日的文章翻出来对照,字是沈怀瑾的字,卷是沈怀瑾的卷,次日一早,策论连同一份请罪的折子,一并递进了弘德殿。
弘德殿里,谢景琰将那篇策论看了两遍,目光在那两处引注上停了停。他面无表情地把折子掷在案上。
"好得很。"他的声音不高,殿里伺候的人却齐齐跪了一地,"元后去后,沈家是五皇子的外家,如今连沈家也敢动。"
旨意当日下午就出了:沈怀瑾扣在宫中偏殿,听候发落;策论之事著有司严查。
消息传出去,沈府上下乱作一团。沈文远当夜脱了帽子,素服跪在宫门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秋风露重,老头子跪得笔直,来往的官员远远看见,绕着走,没一个敢上前。
当夜,弘德殿偏阁。
伺候的人都退下了。谢景琰把夹带的那几页纸抽出来,就着灯,看字迹,看墨色,看得极慢。
“字是好字。”他把纸沿着折痕折好,收进抽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抄书的人下过苦功,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吹了吹灯花,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急了。”
怀忠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发怒的时候有的是,可陛下真正要动刀杀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这副平静样子。
这边安儿在景和宫里闷了两日,谢景琰没许他去崇文馆,只说馆里要修葺。怀瑾哥哥说要告几日假,可昨日他听到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咬耳朵,说沈相爷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他这才觉出不对。去问怀忠,怀忠支支吾吾,他心里那根弦"嘣"地就断了。
怀忠拦不住。小家伙鞋都没穿好,趿着一只,光着一只,冲进弘德殿,七宝拎着那只掉落的鞋在身后追,怎么也追不上。他冲进去,一头扑到谢景琰膝边,仰着头:
"爹爹,怀瑾哥哥不会写那些东西的。你让他回来吧。"
谢景琰放下折子,把他拎到膝上坐好,先弯腰替他把那只趿着的鞋穿上了,才摸着他的头开口:
"爹爹知道。"
"那你放他回来。"
"安儿别急,怀瑾现在没事。"谢景琰替他理了理跑得乱七八糟的衣襟,声音放得很缓,"爹爹在查。查清楚了,就接他回来。"
安儿半信半疑地看他:"真的?"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儿想了想,伸出小手:"拉钩。"
谢景琰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伸手勾住了。
偏殿里的沈怀瑾,这三天过得很是平静。有人送饭来,他就吃饭;送书来,他就看书。他问过一次看守的侍卫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侍卫不敢答。他就不再问了,把带进来的半卷《通鉴》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他不知道的是,殿外为了他,已经翻了天。
谢承祾是事发第二日起的疑心。
消息传到皇子所时,他正解外袍,手一顿,站在那儿想了半晌。昨日里秦恒从沈怀瑾案边走过、胳膊在书袋上蹭了一下的样子,忽然清晰起来。
当时只当是过道窄。可此刻再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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