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各在其位,平静中却带有一丝焦灼之味。
海棠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隐隐玩味地等待着。
果然,今日朝会应该探讨的江南漕运之事寥寥带过,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几个臣子已经开始跳出来旁敲侧击。
海棠尚是储君时,曾担任她的侍讲的曹老太君曹秀清,率先出列。
只见这位老太君三言两语地,就将话题从赞颂君上圣明转移到后宫之事:
先言明君上初登宝座,政事勤勉,又说子嗣空缺,于国本不利,最后提及檀贵君荣获盛宠,乃社稷之盛,感慨上天垂佑。
曹秀清已年近花甲,细究起来,也快到致仕的年纪,早就没了当日储君侍讲的风光,平日朝堂上也属少言寡语之人。
现在却率先跳出来,好像完全不需要判断君上的脸色,有种颇为反常的底气在支持她似的。
海棠高坐台上,面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底下人瞧不出端倪,互相梭巡着彼此的眼色。
更意味深长的是,曹老太君这一开口,向来坚定地站在储君派的吏部侍郎秋笙也在站了出来,只是言语没有曹老太君那般露骨,只说恭喜君上,倒一句不谈其他。
好像是支持曹秀清,又好像只是单纯支持君上的一切决定。
尽管她背后之意略显暧昧,但人人都知道,秋笙能坐到吏部侍郎参与官员考核任用这样的重要职位,是因为其陪着君上从储君一路到君上宝座,深得君上信任。
那她都出来站队了,是否其实一切都是君上的意思?
难道君上初登宝座后的新帝君,真要出自檀家了?
有几个排在末位的储君派开始有些躁动,但看着和檀柳并排在第前端站立的老帝师云扶摇一直不动,二三排几位储君党亦是如磐石入定,便将眼色从台上溜到台下,勉强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前段时间才和檀柳走得近些的京兆尹徐尤明悄悄往前站了两步,新帝君若出自檀家,对檀相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君上真有此心,她能顺势一推,便也算是向檀相示好了。
徐尤明盘算再三,可看着所有站队檀柳之人皆无言语动作,又担心自己出列太过扎眼,犹豫着将那两步收回,站在原地抱紧了自己手中的笏板。
檀柳仍然一副带病休养、了无心力的模样。
偶尔低低的轻嗽一声,叫人辨不出有无讯息。
后面二三排里几个尚书中丞皆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地,好似全无干系。
海棠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以帝师为首的另外几个标准的“储君党”,又从吏部尚书、工部尚书和御史中丞几个人默不作声、甚至几乎垂地的头顶划过。
唇角带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最开始以为曹老太君的贸然站队,是因为檀柳在背后施压,但现在看来,檀柳一方的人,都看着檀柳的眼色一动不动。
那这曹秀清的底气,可就不会是檀柳给的了。
大概是海棠沉默的时间太久,而檀柳和云扶摇的表现也颇有文章,一向两不沾的礼部尚书吴元屏笑眯眯站了出来,说君上后宫有喜,按例当有封赏,只是还需要请君示下。
吴元屏不愧是能始终中立的圆滑人物,一句话似是而非,既不提子嗣国本,也不提帝君檀家,反而打破了朝堂中的微妙氛围。
轻微晃动的珠帘遮住了海棠微微眯起的眼。
她还是没有理会子嗣后宫等言语,只是点头回应了吴元屏的问题,言明要封赏檀家贵君,且檀知寒、檀知暑二者皆提位分,受一样封赏。
海棠的目光静静放在跪下谢恩的檀柳身上,直至静书喊过散朝之后才慢慢收回,回了凤仪殿。
一到凤仪殿,海棠就给静书下令,找机会查一查谁在和曹秀清接触。
以曹秀清的资历,谨言慎行直到最终致仕返乡并不难,而且说出去还全了君臣情谊。
现在却冒着得罪她的风险主动跳出来……要么是她年老糊涂,要么是有人在背后许了什么。
这边海棠思忖片刻,提笔写下封赏圣旨。
那边檀柳还没走到宫门出去,一路上就已经收到了各方祝贺。
檀知暑、檀知寒在深宫中备受宠爱的消息如同之前一样传遍后宫朝野,檀柳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毕竟,上次传言喧嚣的光景下,檀知寒、檀知暑二子可都没有侍寝成功,差点坏了她的大计。
这次安知不是那丫头在故布疑云?
可若曹秀清根本不是君上的人,她背后搅浑池水的又会是谁?
檀柳一面忖量一面踱步往前走。
出宫门时,一个面熟的宫人捧着匣子与她擦肩而过,檀柳不见犹豫,脚步未停,只在错身瞬间低声递了句话。
她面色自然,上马车后示意马夫调转方向。
檀柳没有回府,而是换了一辆马车掩人耳目后匆匆去了堆锦别院。
曹秀清的行为太过蹊跷,她必须要找人探探口风,这一次,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计划之外的纰漏。
这边徐令水听得常替他和檀柳传递消息的那个宫人忽然带来了急讯,刚开始还有些着急,后面待问清楚檀柳是在何时何地传的信息后,就有些欣喜了。
徐令水即刻着手安排,秘密赶往堆锦别院。
马车辘辘声中,徐令水心情颇好地掀开一角帘子,目光扫过街边种种,最后落向遥遥天际。
风轻云淡,一切都是那样明媚。
到了堆锦别院,被人领着一路直抵内室,在下人都有眼力地躲开后,徐令水下意识打量了自己一番,确认一切都收拾妥帖后,他又捋了捋自己因为着急过来好像有些跑乱的头发,推门而入。
檀柳正于堂中背对着他站立,单手背在身后,而另一只手放在身前且随意拿了本书,看炉烟袅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得徐令水进来的动静,转身看过来。
徐令水一身衣服和以往每一次来堆金别院找她时都是一样的形制,他总会特意选些平常衣物,好似一个未成家的贵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深宫先帝君。
檀柳也习惯了他的打扮,今日却仍然为他眼前一亮。
徐令水素爱青色,今日不光头上簪着青玉簪子,连外袍也穿的浅碧色,月白锦袍打底,一身既低调又华贵,甚至还有些难得的少年气,走进来时,他的轻柔的外袍随风垂落,整体还不失男子的端庄。
是一身显而易见的精心打扮。
徐令水目光灼灼,他把檀柳的一切都放在心里,自然没有错过她看向自己时先是一瞬间的锐利打量,而后才是惊艳和往日的温柔。
只是他自恃今日君上封赏檀家二子的圣旨已传遍后宫朝野,想来孩子这局面可离不开曹秀清在朝堂上的推动,也不枉他特意安排这一遭。
他和檀柳的未来近在眼前,即便檀柳也许会因为他的擅自安排而生气,但他也有把握她会因为这是为了两人的未来而理解自己的。
徐令水想当然的把刚刚的插曲掩盖,笑着迎上去,“柳娘,何事找我找得这样着急?”
他虽是询问,但眼中也有不可遮掩的得色。
毕竟,檀柳想得到的局面已经有了个良好的开始。
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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