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吉是个有眼光的,井打成没几天,他就琢磨着另一件事,专门请伊奈和扉间到家里,摆了茶,说话比头一回客气得多。
“你们也瞧见了,汐见靠海,鱼是不缺的,可缺的东西也多。”他掰着手指头数,“药材、铁器、布匹,样样得从外头进,早先北边的商队一年来不了两回,价还压得狠。”
扉间端着茶碗,没急着接话,听他往下说。
“我听传七讲,你们北边那条路,村子跟村子之间有车队接力,还有修箱点,坏了的木箱能就地修。”兼吉往前凑了凑,“我想问问,汐见能不能也接进来?”
伊奈和扉间对视了一眼。
“能是能,可这条路不是我们说了算。”伊奈放下茶碗,“具体怎么做,得你们自己跟沙那村、赤石去谈,我们只负责帮你们牵个线。”
“这个我懂。”兼吉连连点头,“只要你们肯帮着搭句话,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话我可以带。”扉间开口,“不过有一条,这是你们三个村子之间的买卖,我们不沾手,也不从中取一分利。成了是你们的,谈不拢也是你们的事。”
“明白,明白。”兼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兼吉家出来,拓也在外头等着,听说这事,有点纳闷。
“咱们是来找水的,怎么还管起商队的事了?”
“是他们自己想要搞,我们不插手。”扉间道,“现在水的问题解决了,相当于他们生存问题解决了。而目前考虑这些生存之外的事情也是迟早的。咱们要做的,是往后退,别挡在中间。”
伊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这就跟滚雪球似的,一个村子动起来,旁边的村子自然就跟着动了。”
拓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可瞧着扉间和伊奈那副笃定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没过几天,水户的车队到了汐见,这一回车队比往常都长,除了药材和工具,还捎来不少布匹和铁器。
带队的人给伊奈送了一沓信,有水户的,有柱间的,还有一封是卡鲁写的。
伊奈先拆了水户的信,看着看着,眉头就扬了起来。
“水户说,渡口的修箱点如今全靠健太和千寻盯着,她自己腾出手,又在南边沿海谈了两个新的卸货点。”她把信递给扉间,“她还说,等汐见的路接进来,海路、陆路就能在这儿接上,东西从海上运到汐见,再由车队往北送,省一大截脚力。”
扉间接过信细看,点了点头:“大嫂眼光不错,早看出汐见是个接榫的地方。”
“那可不是。”伊奈又拆开柱间的信,才看了两行,就忍不住笑出声。
扉间瞧她:“笑什么?”
“你大哥在信里诉苦,说斑哥又跟他拌嘴了,两个人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伊奈把信递过去,“末了他让我评评理,你说我一个在外头的,怎么评嘛。”
扉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信还回来:“不用理阿尼甲,他们俩拌嘴又不是头一回,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你倒是看得开。”伊奈笑着把信收好,又拿起卡鲁那封。
卡鲁的信写得朴实,说沙那村的水窖用得顺当,挡板清过两回,村里人如今也学着在窖边种东西,日子比从前红火。信末他问工作队什么时候回去,村里人都惦记着。
伊奈看完,把信轻轻贴在胸口。
“都好着呢。”她轻声嘟囔说。
扉间看着她那副样子,没说话,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三村连线的事,很快就有了眉目。
在扉间和伊奈牵线下,兼吉、刚三,还有沙那村那边派来的人,在汐见碰了一回面。
说是碰面,其实买卖上的事,全是他们自己谈,伊奈和扉间只在开头露了个面,说了两句规矩,就借口有事退了出来,把地方留给他们。
两个人走到海边的码头上,远远看着那间议事的屋子。
码头边停着几条渔船,船身上晾着渔网,几个渔民蹲在船边补网,偶尔抬头好奇地瞧他们一眼。
“扉间,你说他们谈得拢不?”伊奈望着海面,轻声问。
“谈得拢。”扉间很笃定,“三家都有对方缺的东西,这买卖本来就做得成,缺的只是一个坐下来的机会。”
话虽这么说,里头的动静却不算太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议事屋的门开了,传七急匆匆跑出来,一脸为难。
“伊奈,扉间,里头争起来了。”他擦了把汗,“赤石那边想让汐见的船把鱼也捎上,说车队空着也是空着,兼吉头人怕鱼货压了别的东西,两家谁也不让。”
伊奈想了想,问:“这种事,你们自己觉得该怎么弄?”
“我……我觉得可以定个章程,鱼货归鱼货,别的归别的,各占多少地方,提前说好。”传七挠着头。
“这不是挺好的法子。”扉间淡淡道,“回去跟他们说,把规矩写在纸上,谁也别反悔。这种事你们自己能定,不必来问我们。”
传七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转身跑了回去。
伊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笑:“你就不怕他们谈崩了?”
“谈不崩,争得越细,往后的麻烦越少。”扉间望着那间屋子,“现在把话都摆到明面上,总好过日后扯皮。”
又过了一阵,门再开,这回是沙那村的人出来,问的是接力路上万一出了意外、货物折损算谁的。
扉间依旧不替他们拿主意,只反问他们从前是怎么处理的,又提醒了几句把责任分清楚的话,让他们自己回去商量。
“你瞧,他们缺的是自己拿主意的底气,办法倒在其次。”等那人走了,扉间对伊奈道。
伊奈若有所思地点头:“从前总有人替他们做主,乍一让他们自己定,反倒不踏实了。”
“所以咱们得忍住,别伸手。”扉间的语气很平,“这一回忍住了,下回他们就敢自己做决定了。”
“那咱们这算是……小有成效?”
“这只是个开头。”扉间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向更远的西边,那里的天际线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一线起伏的沙丘影子,“海边这几个村子活了,可再往里头走,还有大片的沙地,比这儿苦得多。”
伊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头那点轻松,不知不觉沉了沉。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从决定接下汐见的事起,他们就没打算停在海边。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她转头看他。
“嗯。”扉间没否认,“海边的水脉再难,也终究能摸着海的边。真正难的是腹地,那里没有海,河也少,水全埋在沙底下,找不找得到,全看本事。”
他说得平静,伊奈却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那便去。”她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很稳。
扉间侧头看她,海风拂动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望着西边,没有半分退缩。
他心里头那点原本还想再斟酌的顾虑,忽然就散了。
“好。”他应了一声,简简单单,却像许下了什么。
三村的商谈果然成了,当天傍晚,兼吉兴高采烈地出来,说车队接力的章程定下来了,汐见出船出人,赤石和沙那村接北段的路,修箱点也在汐见设一个,由本地人学着管。
他特意来谢伊奈和扉间,非要留他们多住些日子。
“住不了多久了。”扉间坦白道,“等这边的人把修箱点和车队的门道摸熟,我们就该往西边走了。”
兼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不舍,却也没强留,只郑重道:“你们在汐见的这份情,村里人记着。往后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汐见的门都给你们开着。”
小春听说他们要走,拉着寅太郎在营地外等了好半天,看见伊奈出来,眼圈立刻红了。
“伊奈姐姐,你们要去哪儿呀?”
“我们要去西边,帮更多地方找水。”伊奈蹲下来,替她擦了擦眼角,“等你长大了,兴许也能跟着车队去元初城看看呢。”
“那你还会回来吗?”小春吸着鼻子。
“会的。”伊奈把她搂进怀里,轻声道,“姐姐答应你,一定回来看你。”
寅太郎年纪小,还不太懂离别,只举着一只他亲手编的小蚂蚱,往伊奈手里塞。
伊奈接过那只编得歪歪扭扭的小蚂蚱,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半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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