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开的。
天光从高窗漏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粗布,照不亮堂屋深处的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烟草味。
田岛坐在上首,没有先开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族长正装,衣襟上绣着宇智波一族的团扇纹,颜色已经有些旧了,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怒自威。
两排长老和族中领头的忍者分坐两侧,像两条绷紧的弦。主战派坐在东首,为首的是宇智波炎,颧骨高耸,身形干瘦,手指上还缠着旧伤的绷带——那是上个月和人比试时被苦无划的,他嫌包扎麻烦,随便缠了两圈,至今还没好。他身边坐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忍者,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忍具袋上,像随时准备拔刀。
保守派多坐在西首。宇智波铁坐在最前面,独眼,左边眼眶用黑布蒙着,右眼像鹰一样锐利。他身边坐着几个年长的长老,还有几个近年因伤退下来的忍者,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身上的杀气淡了,却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族长,春粮未收,可赏钱已经涨了三成。"宇智波炎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贵族那边明摆着在加价。我们不接,千手也会接。到时候人家拿着赏钱扩军备粮,我们守着几亩地几摞纸,等着被人吞吗?"
田岛没动,像在听风。
另一个主战忍者接道。是宇智波烈,二十出头,左臂上的伤疤还没好利索,说话时喜欢挥舞手臂,像在战场上指挥冲锋:"我们休养了一整个冬,人不缺,刀不缺,士气也不缺。现在不接,等千手借着春荒发难,就晚了!族长,宇智波的刀不是用来砍瓜切菜的,是用来杀人的!"
西首一个独眼族人冷笑。是宇智波铁,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所以就要为了一点赏钱,让刚种下的地再荒一茬?让工坊里的手再拿起刀?我们好不容易有了别的活路,为什么非要自己跳回去?"
"别的活路?做纸、做香膏,那是娘们和废人的活。"东首另一个年轻忍者讥道。他叫宇智波冲,才十八岁,是族里新生代里最激进的一个,总觉得靠手艺吃饭是丢人的事,"宇智波是靠这些活下来的吗?我们的祖先是靠刀打下的名头,不是靠做纸!"
田岛抬起眼皮,目光如铁。
那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宇智波冲的眼睛里。宇智波冲一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主人瞪了一眼的狗。
"说完了?"田岛问。
没人再吭声。堂屋静得能听见檐外风声,风卷着落叶刮过高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你们说,贵族在加价。"田岛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压着雷,"那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加价?"
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几片薄木牌,随手扔到众人中间。木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散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圈。主战派几人低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木牌上刻着几道不同的记号,有的是任务地点,有的是任务目标,有的是委托方的代号。这些记号他们都认得——是族中任务记录的暗码。可让他们脸色发白的是,这些木牌上的任务,有一半不是宇智波的,而是千手的。
"这是近一个月来,贵族给我们的任务,和给千手的任务。"田岛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地点相近,目标相反。我们去护送商队,他们就去劫商队;我们去清剿山匪,他们就去接应山匪;我们去哨站驻防,他们就去偷袭哨站。你们不是要打仗,是要替别人当刀。"
宇智波铁立刻接话,独眼里闪着光:"我就说这些任务不对劲。贵族不是想雇我们,是想让宇智波和千手继续对耗。他们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外面流血送命,最后他们还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宇智波炎沉着脸,手指攥得咯咯响:"那正好,我们可以设伏,反打他们。既然知道是圈套,就将计就计,把千手的人一网打尽!"
"拿全族人的命去反打几个藏在城里的贵族?"田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连面都不用露。你杀了千手的人,他们再派一批人来;你杀了一批,他们再派一批。到最后,宇智波的人死光了,贵族们还在城里喝着茶看笑话。你觉得这叫将计就计?"
堂中又静下来。
几个主战派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他们不是傻子,田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要是还听不明白,那就真的是脑子有问题了。可让他们就这样放弃打仗,放弃那些丰厚的赏金,心里又有些不甘。
田岛缓缓道:"工坊和安置点不是娘们的玩意儿。是我们不靠赏钱也能活的根本。谁要再拿'宇智波靠刀活'来压人,先说说,这个冬天谁没吃上工坊换来的粮。"
没人反驳。几个主战的人脸色发青,却也不再喊打。他们都吃过工坊换来的粮,都用过工坊换来的炭,都穿过工坊换来的布。让他们骂工坊是娘们的玩意儿,等于骂自己吃软饭,这个脸他们丢不起。
"任务,可以接。"田岛坐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只接清剿、护送、看货,不接那些故意让我们和千手对撞的活。谁私下去接,逐出族地。"
最后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每个人心里。逐出族地,在战国时代比死还难受——没有一族的庇护,一个忍者在外面活不过三天。
族会散了。
人们陆续走出堂屋,脚步声杂沓,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脸色铁青地一言不发。宇智波炎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田岛一眼,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怨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走后,堂屋只剩田岛一个。
他把那几片木牌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口慢慢擦去上面的泥。老对手的回信还在袖中,贴着皮肤,像一块沉铁。他知道,压得住一次,不一定压得住下一次。主战派不会就此罢休,贵族也不会就此收手。但只要火没烧起来,就还能再往前铺一段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他望着远处的山线,南贺川就在那片山后面。佛间,你那边呢?压得住吗?
同一日,伊奈没有去族会。
她坐在纸坊后的小仓库里,把最近的感知记录摊在膝上。纸张有大有小,有的画着简易时间线,有的只写着几个字:"无""有""很淡""近了"。她将它们按时间排开,铺了满满一地,像一张巨大的拼图。
仓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纸浆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伊奈盘腿坐在地上,眉头紧锁,眼睛在那些记录上来回扫着。
她发现了几件怪事。
不明生物出现在族地附近时,常常不是两族要开战的"前夜",而是主战派最活跃、流言传得最凶、某些贵族任务刚送到之后。那团黑泥像在在确认:裂痕有没有变大,火有没有点着。有一次,族里两个年轻忍者因为要不要主动出击千手而大打出手,它就在训练场边的老树上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像一个看戏的观众,等两个人被拉开后才悄悄离去。
最近它不常出现了,族地内几乎感知不到。这反而让伊奈更不安。
它不是在离开。它是在等。等一个不需要它亲自靠近,就会自己爆开的局面。就像一个猎人,布好了陷阱,就躲在暗处等着猎物自己踩进去。
她把这些发现记好,写上"黑泥"两字。她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也不想知道。有些东西,知道了名字,就等于被它记住了。
入夜后,她去找了斑。
斑在训练场后方的老树下坐着。那是一棵很老的樟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他穿着一件单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脊背。手掌上有新磨出的血痕,是练手里剑磨的,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在意,只用袖口随便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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