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回到族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族地的守卫举着火把照过来,看清是她,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小姐这趟西线要走上十天半月。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伊奈已经加快步子往里走。"快去报一声。"她头也不回。
她还没走到家门口,廊下的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泉奈从里面冲出来。
他大概本来是在屋里等消息,连外褂都没系好,衣带松着,一只脚上的鞋还没穿利索。他站在廊下,火把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瞪着伊奈,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你不是在西线吗?怎么回来了?鹿原放你走的?他凭什么放你走?你伤还没好利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西线那边谁拿主意?出了事谁担?"
"我知道。"伊奈打断他,"先进去。我有事跟父亲说。"
泉奈噎了一下。
他看着伊奈的脸。那脸上没有赶路后的狼狈,倒像是一路想好了什么,沉得住气。他跟伊奈从小拌嘴,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这会儿不是吵架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侧身让开,嘴里还不闲着:"……行,你厉害。回来了就好。父亲在书房。"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点:"你脸色不对。"
"累的。"
泉奈没再拆穿她。他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路过灶房的时候,泉奈脚步顿了一下,回身进去端了碗温水出来,塞到伊奈手里:"先喝口水。"
伊奈接过,捧在手里。水碗是粗陶的,边儿上缺了一小块,是泉奈去年冬天摔的,一直没换。她捧着碗,指尖才慢慢缓过来——外头走了两日,手脚都是冰的。
"鹿原要回来?"她问。
"嗯,他比你晚两日的脚程,信里说有急事回来详细汇报。"泉奈瞥她一眼,"你走之前是不是把商队的事都交给他了?"
"嗯。"
"那你还跑得这么急。"泉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人,嘴上说休息,心里头比谁都急。"
伊奈没接话。她把水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泉奈接了,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把她肩上的包袱接过去。
"走吧。"他说,"别让父亲久等。"
斑不在屋里。
伊奈推门进书房时,田岛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枚木牌。烛火下,那木牌磨得发亮。他像是刚收到什么消息,还没坐下。听见门响,他没立刻回头。
屋里的炭火快灭了,伊奈顺手拨了拨。火星子腾起来,又落下去。
"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黑泥没去西线。"
"没有。"伊奈在他身后站定,把山口那三天的观察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每天清晨黄昏散感知,山中忍犬没动,两组暗哨无异常,山道上连山匪都没有。讲完这些,她才把那个猜测讲出来。
"它两次动手,斑哥都在附近。上一次伏击我,是算准了他会赶来。这一次南贺川,斑哥和柱间都到了,我却不在,它两边都露了面,可就是不靠近。"她顿了顿,"父亲,我觉得,它不是冲我来的。它是冲斑哥来的。"
田岛这才转过身。他看着伊奈,烛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
"不确定。"伊奈说得很直,"可如果是真的,那我离斑哥越远,它越不会动。因为它根本不是冲着商路,也不是冲着千手去的,所以西线和南贺川的那2张网豆网不着它。它盯着的,是斑哥。它想要刺激斑哥,让斑哥绝望,从而让他的写轮眼进化"
她顿了顿,又说:"父亲,我在山口等了三天,山中犬没动,暗哨没动。如果它真对我有兴趣,三天够它来一趟了。但是它没来,我猜测大概率是因为我不在斑哥身边。"
田岛的眼神沉了沉。他重新坐到桌后,把木牌转了半圈。
"这一次南贺川,它两岸都露了脸。"伊奈继续说,“它看了斑哥一眼,看了柱间一眼,然后走了。可它为什么露脸?它完全可以躲着不来。"
田岛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那枚木牌搁在案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伊奈没说话。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如果黑泥的目标真是斑,那诱捕它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斑摆到它非动不可的位置上。可那就意味着,斑要再一次被推到刀尖边上。可斑现在的眼睛还没完全稳定。
"这件事,或许先不要跟斑说。"田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压着分量,"他现在眼睛刚稳下来。若知道那东西是冲他来的,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伊奈点头:"我知道。可是,父亲,若下次它再动手,可能就是直接冲斑哥去了。不告诉斑哥,那更相当于是都处于被动状态,我们总不能永远等它先出招。"
"所以我才说,要换法子。"田岛看着她,"你回来得正好。我原本想让南贺川再做一次局。可你既然猜测它只随斑而动,那这个局就不能离斑太远。可若离得太近、太明显,它又会像这次一样,分身避开,看你演戏,如果只是抓到他的分身,那就没有任何意义。得找一个它不得不靠近斑、又不会立刻警觉的场合。"
"什么场合?"
田岛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树影一动不动。他背对着伊奈站了一会儿,才说:"这种场合,我现在还没有。"
伊奈听出他没说全。可她没追问。父亲这种时候不说,就是时候未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也不慢,一下一下踩在木廊上,伊奈一听就知道是斑。
门被推开。斑先进来,目光先落在伊奈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确认她真没事,他才转向田岛。泉奈跟在后头,站在门边没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西线怎么样?"斑问。
"商队照走。黑泥没去。"伊奈说,"我提前回来了。"
斑的眉拧起来:"为什么?"
伊奈看了田岛一眼。田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便只说:"不放心你。你眼睛刚稳,我不想离太远。"
斑看着她。烛火下,他那双眼睛深得看不出情绪。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嗯"了一声,他也没再追问。可伊奈知道——斑不信,只是没有拆穿。
他在她旁边站了一息,目光往下扫了扫她的脚。她走了两日山路,鞋边磨得起了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肩上搭的一件外袍取下来,搁在她臂弯里。
"披着。"他说。
伊奈没推。外袍上还有他身上的热气。
四个人简短对了消息。
泉奈从门边挪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宪法草稿。他语气这才活泛些:"安置点一切照常。三族的人开始学着按新规矩判事了,昨天还有两户人家为一块界碑来找我评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嘀咕,"我又不是县太爷。"
"你怎么判的?"伊奈问。
"一人退半步。"泉奈撇撇嘴,"那两家还不乐意,说我偏心。我偏心个屁,我是怕他们在安置点打起来,损坏公物。"
斑接过话:"北哨安静。羽衣残部这几天没动静,像是在山里缩着准备过冬。"
田岛听完,把木牌收回袖中:"都去歇着。明日再议。"
众人起身。泉奈把宪法草稿卷起来,夹在腋下,经过伊奈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那意思是:回头细说。伊奈点了一下头。
散出来,廊下夜风一吹,伊奈加快两步,追到斑前头,在他房门口停住。斑走到门前,没推门,转过身看她。
"我知道你没全说。"斑先开口。
伊奈没否认:"有些事,父亲还没决定好。等定了,我一定告诉你。"
斑沉默了片刻。廊下没点灯,月光从屋檐斜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点了点头,只说:"别让自己再受伤。"
"我不会。"
他推门进去,门合上。伊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走出去几步,她听见门里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了桌上。她没回头。
廊下的风把她手里的外袍吹得贴在身上。她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斑的屋门已经没了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她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我知道你没全说",不是在质问。是在告诉她:你想说的时候,我在。
第二天午后,鹿原回来了。
他比伊奈晚两日出发,走的是西线老路,绕了远道。进族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灰里滚过一遍——衣摆沾着土,靴子上结着干泥,眼下青影重得几乎成了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他没先去喝水,也没去换衣服,径直先来找伊奈。
走到廊下,他先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整个人瘫坐在廊沿上。那口气吐得长,像把这两日攒的累一下全放出来。
两个人在廊下对坐。鹿原先灌了一大碗水,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碗往地上一搁,才把西线的事从头讲。
"木浅镇盐价高得离谱,药缺,白纸和蛇药到了就被抢光。"他掰着指头,"明队回来时,顺路收了铁钉和旧布,够安置点修两三间屋。暗队改成前哨之后走得快了一倍,山中的犬一路没嗅着黑泥的影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和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这趟的账我路上对过。盐一斗赚的比北边三成还多,白纸最畅销,有人在镇口等了两天,就为收我们最后两刀纸。铁钉那边,藤原那个盐商亲自来接的货,塞了我一把葡萄干,说下回还要。"
伊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递回去:"藤原那人可靠吗?"
"老实人。"鹿原说,"就是胆子小,怕事。但他算账清楚,不会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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