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潘澍心中,江焘是真正的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江焘倡导的新策中,有一条是“废榷酒,存榷曲”。
即废除酿酒官营,只保留酒曲官营。
江焘指出,酒务中的许多酒匠,没有专业的酿酒技艺,又抱以敷衍潦草的工作态度,因此制造出了大量的腐酒、酸酒、浊酒。
有些州县甚至征调士兵来充当酒匠!他们能酿出好酒吗?
不说专业的酒家,就连农人自行钻研酿造的酒也比酒务的出品要好啊!
但是酒务垄断了酿造与售卖的权力,酒家们不得不购买那又贵又次的酒,回来再加工处理,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更有黑心的酒务监官,不愿意承担败酒的损失,怕上面怪罪他办事不力,因此强行将败酒摊派给大小酒家,强迫酒家出钱买败酒,来给他擦屁股!
百姓斗不过官,凡人斗不过仙!
酒家不敢得罪酒务,强权之下,被迫出资。许多小酒家入不敷出,因此负债倒闭,穷困潦倒!
不如废除榷酒法,把酿酒之事交给真正专业、爱酒之人。
这样一来,酒家能维系生计,百姓也能喝上价廉物美的酒,何乐而不为?
而酿酒离不开酒曲,朝廷把控住酒曲,仍然能保证税收。
反对声如潮水般吞没了江焘。
沈据之见九华棠双手攥拳,沉默地垂下了眼睫,望着潘澍畸形的足。
她从来不知道榷酒法背后是这样的血泪。
她只听过九相义正严辞、掷地有声的叱责:“鼠目寸光!虑不及远!酒税乃是大昭国的经济支柱!若取消了榷酒法,上万的酒匠如何安置?如何生存?抗击犴夷的军费哪里来?修路造桥的工费哪里来?赈灾救险的款项又从哪里来?江焘实在是天真竖子,难与之谋!”
“大人,您方才说,您姓九,是吗?”潘澍的眼中怒火焚烧。
九华棠感到喘不过气。
“大昭国的酒税占了总赋税的两成,这么庞大的一笔收入,就是这样剥削来的。”潘澍单手压着自己的那只残腿,告诉九华棠。
“我姓九,但我不是九党。”这不是九华棠第一次这样说。
但从来没有人把她这话当真,九绛的嫡女,说她不是九党,谁信啊。
沈据之的目光描摹着少女光洁的侧脸轮廓,清亮高节的一双凤目,心下烦乱。
潘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九华棠问:“后来呢?”
后来。
绥帝鹤延六年,江云尔通过折桂考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监官。
上任没两天,总酒匠陶海来报,去岁腊月蒸酿的一批大酒,窖藏了半年,是时候开坛了。
一直听说,酒务的酒库面阔六间,进深四间,高窗通风,列瓮如屏。除了地面以上的两层,还有深深的地窖,可存储万石的酒。
江云尔的心兴奋得七上八下,然而当她一步入酒库,心便如落石般沉了下来。
蝇虫乱舞,酸腐之气扑面而来。
她忙将此事报告给上级。
江云尔的上级是太府寺丞童勇。
当时辛九党争已然尘埃落定,成王败寇,童勇为了向九党表忠心,甚至将二八年华的女儿童玉汀嫁给御史中丞宋良做三房。要知道,宋良的嫡长女宋枝比童玉汀还要大上三岁。
江云尔的任命敕书在月余前下达,但她竟然一直不曾登门拜访,连一分孝敬也没往童勇那儿送!
实在不识抬举!不知时务!
像她哥江焘一样愚笨迂腐!
童勇有意刁难江焘的妹妹,不等江云尔说完,就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脏话连篇,以“不会办事就滚回去卖身”结尾。
总归,千错万错,都是江云尔的错。
这一批酸腐的酒,要她自己看着处理。
江云尔面色煞白,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骂声,死死咬着嘴唇,魂不守舍地到了流霞楼,见到潘澍,才哭了出来。
而事态远比江云尔想象得要严重。
九华棠长长吁了一口气:“大昭律令规定,酿酒酸败三成以上,酒务监官徒一年。”这是要坐牢的。
潘澍嘴角挂着一抹讽刺的笑:“大人,你以为,此事是云尔姑娘的错吗?”
九华棠摇头。
潘澍道:“她才刚刚到任。那是谁的错呢?”
江云尔之前的那任酒务监官,是吏部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
钟薇自从当上监官,就没有在酒务露过几面,问起来就说是在外走访酒家。
她底下的酒匠们更是惰懒塞责,擅离职守。
最后发现酒都臭了,钟薇掂量着担不起这个罪责,赶忙找关系调走。
她爹是吏部侍郎,别人一个月才能等到的调令,钟薇三日便到手了。酒务监官这个“肥差”,才落在了江云尔头上。
童勇一贯是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人死活的。
江云尔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她开始取证调查。
有个模样文绉的小酒匠偷偷告诉江云尔,他很早就告诉过总酒匠陶海,曲院的这一批酒曲出了问题,酿出来的酒一定是次的。
陶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酿成什么样,都卖得出去。”
江云尔很快发现,曲院提供的曲砖大多是劣品,曲砖松散,曲心焦黑。
用这样的酒曲,酿出来的酒必然酸涩刺喉,酒味焦苦。
但也不至于腐败成现在这副样子。
酒务在酿酒的过程中,必定也出了岔子。
那甚至不是什么隐蔽、微小的差错。
江云尔稍一留意,便发现了。
酸腐的大酒明显泥封不严密,导致杂质侵入,破坏了正常的发酵。
而酒务的储水池也浑浊不净,青黑发臭。
这样的水怎么能用来酿酒?
这一批败酒的责任,理应曲院和酒务一同承担。
潘澍问九华棠:“大人知道,当时曲院的监官是谁吗?”
九华棠还真的知道。
“吏部尚书刘盛民的女婿,王墨剑。”
刘盛民是九华棠的二舅。
前几年,九华棠听刘盛民提起过好几次,说他女婿王墨剑如何在曲院受委屈,酒务的监官江云尔又怎么挑三拣四地刁难王墨剑,把曲砖退回来给他难堪。
王墨剑如今已升至太府寺少卿。
江云尔将她收集的线索整理成册,反复斟酌,写了三份折子。
一份递往御史台,一份递往京兆府,一份递往太府寺。
她以为证据确凿,公道自在人心。
所以她没有找任何路子去求助、恳情,也没有写信将此事告知她外放的哥哥江焘,请他找一找门路,求一求故交。
江云尔做完了一切她能做的,只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
两日后,太府寺卿苏衍命堂候官将三封折子送到江云尔的案头。
便是她递给御史台、京兆府、太府寺的那三封折子。
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堂候官道:“江大人,小的这儿还有一封新的折子,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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