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愣,月皎反问:“为何?”
许燕平解释道:“此次无论是皇上,还是平西王都绝不会善罢甘休,甘州不会太平,我既受了皇命不得离开,但你可以先走,去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你与星远,都在甘州,独我一人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
“你平安,便是最大的……”
他尚未说完,月皎便反驳道:“我不愿!”
“好了好了,不提这事了,”许燕平哄道,“你既然不愿意走,那么你得答应我,今日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你每日必须安分守己待在屋中,尤其别想什么法子偷偷溜去甘州卫探望星远。”
他说中了月皎心事,打从一入甘州城,月皎便在琢磨这件事。
“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再纵容你。”
他甚少会对月皎说这样重的话,在说出之前,还以为月皎多少会更加恼火。
没想到月皎没有娇蛮蛮地继续,反而立刻收起方才的不快,应允道:“好,我明白,我绝不会给你增添麻烦。”
他的月儿,终究不是什么没有头脑的傻姑娘。许燕平望着她的眉眼,忽然道:“其实我也不愿让你先走,我不想离开你。”
顿了会,仰着的眉目清隽疏朗,他又认真地加了句:“一日都不想。”
当真是百炼钢也化为了绕指柔。月皎哪里还有气闷,只觉得心底无比熨帖,抿着唇埋进许燕平的怀中,她轻轻地说:“我也是。”
之后的十来日里,月皎确实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守在小屋中看书绣衣,连窗前的院子都不太踏出一步。
那日平西王拂袖而去后,甘州的兵马居然动了,飞云骑营中过半人马均移至满州,以赤壁滩苦水为由。
可是甘州这个鬼地方,几乎年年夏秋季节老天爷都不会赏下一滴雨,所以谁都知道苦水这个名头不过是摆设而已。
真正的含义昭然若揭——
兵马是平西王的兵,而不是大景朝的兵;再逼一步,便是反。
局势几乎一夜之间恶化,这座普通的民居里,所有暗卫都转为明卫,院口、前门、偏门均围得水泄不通,确保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一晚,钟鼓楼不紧不慢地撞击了一百零八响,这是戌时已到、城门已闭,洗漱完的月皎朝窗外瞅了一眼,门口的守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值班,月色深深笼罩着整座院子,许燕平尚未归来。
她只能先去躺下,睡也是睡不着的,这几日不看到许燕平平安回来,她总是不放心。拿起本闲书翻看着,偶尔直接翻了三五页也浑然未觉。
突然,她那灵巧的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是脚步声,她以为是许燕平回来了,扔下书掀开被子,下了床,门外却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急切切地。
“林姑娘,今夜甘州卫有变!主公特命我过来接您。”
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侧到一旁,簇拥着几人高大的身影倒映在门前,人影斜斜,均带着佩剑,月皎瞬间顿住脚步,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锦衣卫在西北的常驻巡察洪聪。
侍卫没有阻拦,许燕平晚饭前特意派人过来传过话,他确实和洪聪在一块议事。
但月皎还是留了个心眼,她立马栓上门上的暗锁。
“洪大人,不知出什么事情了?”
“姑娘,平西王撕破脸了!要来围府!主公这儿是他们要来的第一处,在甘州卫的十一王爷已经被控制住了!”
“什么?”月皎一惊,“你们主公安全吗?"
洪聪一抱拳,“主公一切无忧,还请姑娘勿要担心!事发突然,主公先去甘州卫营救十一王爷了,特命我过来接您!”
原本一听围府,月皎的手已经搭上门闩,然而洪聪的话刚说完,她立刻收回了手,厉声高喊——
“拦住洪聪,此人是敌非友!”
如果真的要围府,别说十一王爷,哪怕所有皇子被甘州卫诛杀,她都异常确信,许燕平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先回来接她。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洪聪便一改之前的恭敬态度,仰起头来怒道,“林姑娘,你乱喊什么呢,这是主公的亲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府里的守卫只听她的,见形势不对立刻冲上前来,拦住他以及身后带来的几人。
洪聪抽出了长剑,“妈的,找死!!”
门外立刻响起了刀剑交锋的激烈碰撞声,寒光翻涌,月皎难掩惊惧,但还是迅速换好男装,又从床下翻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个灰扑扑的包袱,这几日形势不好她早就已经备下,然后躲在窗下,她想趁机翻出去。
“小婆娘?”在一群乱斗声中,月皎忽然听见了郑老头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郑叔嫌这里的院子太小,每日城门闭后都去城外练武,没想到如此紧要关头会突然出现,“郑叔,我在这儿!我在屋内!领头的胖子是个奸贼,帮我制住他!”
“行。”郑叔懒洋洋地说,“正巧好多天老疯子也没有练过手了。”
月皎仍背着包袱蹲在墙角下不敢抬头张望,生怕被什么暗器暗算了去,但有了郑老头的入局,她几乎顷刻间不再担心了——郑老头来自江湖,身手远比这些出身官府的锦衣卫要好,更何况洪聪原本便没有带几个人。
谁能料到洪聪,西北锦衣卫的头头,竟然率先反了许燕平?
月皎担忧至极,也不知道许燕平现在如何了,于是高喝道:“郑叔,快点!不要想着练手了,快将这群人打趴下!”
她虽然看不见门外的局势,但料得分毫不差。
郑老头贼兮兮一笑:“小婆娘都被人堵在屋内里,还要管外面的事……”
一句话戛然而止,原本还在担忧许燕平处境的月皎骇然失色,抬声问:“郑叔,你怎么了?!”
“怎么了,哈哈哈哈。”可是响起来的却是洪聪的狂笑声。
有一守卫在一群杂乱的打斗声中高声回她,“姑娘,郑叔遭暗害了!他后背中了飞镖!”
“人还活着吗?”
“活……活着……”郑叔像是醒了过来,声音虚弱了很多,“他奶奶的,你这个死胖子……老疯子刚刚不该心慈手软想要玩你,就该杀了你!”
“别说废话了,不许动弹!”洪聪似乎是制住了郑叔,对着屋内喊,“林姑娘,你是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呢?还是要亲眼看着这独眼汉成为真瞎子?”
“不可!姑娘,守在里面,这群人攻不进去!”还是方才那个守卫。
不用他说,月皎也决计不会出去,洪聪既然反了许燕平,那么必然就是平西王的人,若她被平西王抓住,那么他们就有了可以威胁许燕平的把柄,她决不会——
“哎哎哎不可不可,老疯子不能成为老瞎子!快,小婆娘,快出来!快出来啊,跟他们走!”
“……”月皎有些无奈,“外面到底什么状况,我看你也中气足得很,快反攻啊!”
“攻不了了……他们定住了老疯子的百会穴和鸠尾穴,老疯子如今动弹不得啊!”
“朝贵,“她喊着是方才那位守卫,“想办法救出郑叔!”
“正在!”薛朝贵应道,“但郑叔已经被带到围墙……”
洪聪厉声喝道:“别他妈废话!我只数三个数,你若再不出来,这老瞎子无人能救!三——“
“快出来!你个没良心的小婆娘,”郑老头扯着嗓子叫道,“你忘了老疯子是怎么把你从黄河里——”
“——二!”
“——捞出来的了吗?!”
“姑娘不可!”
“——一!”
“啊啊啊啊啊啊!”
是老头的惨叫声!
“住手!”脸色惨白的月皎猛地站起身子,门外一片鏖战几近立停。喉间轻轻一咽,她声音有些发紧,“放开郑叔,我跟你们走。”
.
洪聪一路上对她倒也算客气,甚至为她备好了马车,只是一上马车,她便被束上双手、蒙上黑布、嘴上也塞满了团布,黑暗中一路静寂无声,她只能听见马蹄和车轮轧过的声音。
大约半炷香后,马车停住,洪聪掀开车帘,对她说:“林姑娘,真是得罪了,你是自己下来呢,还是我……”
他尚未说完,月皎便冷冷地起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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