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林哨长!将我们这群断腿的先弃了吧!先带能行路的兄弟下山。”距离最近的康泽夫听见了,在一旁突然说道。
十一救出来的这群人中,伤势轻的,前两日已经断断续续地送走了,仍然是走那条商道。剩下的,全是群断手断脚、或者像星远这种浑身烧伤的重伤者。
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那条唯一可以通行的商道,已经被龙真封了。不仅如此,铁骑还在整个祁东大肆搜索,势必要找出他们这群偷偷溜上来的援军。
这种时候,十一他们还要将所有人带着下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啊,殿下,您救了我们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又有一人开口,星远扭头望去,认出那人是一命矿兵,名为朱广,此刻朱广靠在帐子的最边缘,满脸全裹着纱条,想来烧得也不轻,“兄弟们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决不能拖累您。”
所有人都连连说是。
星远扫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人的眼睛不是满怀真心。
飞云骑,甘州卫,果然没有一个孬兵,她心怀骄傲地想。
“若在意拖累,我就不会亲上祁山。“十一断然说道,“莫说了,本王一定会想出办法,你们当下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星远,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对视一眼,愁云密布的神色才稍微好些,随后,他便起身拂袖,大步迈出帐子。
在帐外守了约摸一炷香时辰,迎面四五匹黑马,逐渐地由天际边的小黑点,直勾勾地占据十一的全部视线。
知道来者是谁,他立刻屏退了身边所有人,包括从未离开过他的小太监王德然。
片刻之后,狂风大作之中,许燕平抱着位脸色苍白的女子下马。
连行礼都等不及,那女子一瞧见他便焦急地询问:“我妹妹……”
“在里面,林姑娘莫急,”十一指了指里面,温声道,“她刚刚睡着不久。”
“谢天谢地。”月皎松了口气。
她当即想冲进去,然后许燕平却拉住了她,低声说:“不行,里面有很多人。”
她确实不该进去。十一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虽说也是扮了男装,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男子,不像小矮子,比男人还像个男人,整个甘州卫都没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锦衣卫的指挥使许燕平出现在祁山草原上时,身边居然还带着个女子,想来都是得多参奏几本的渎职大罪。
于是月皎只能恍惚地顿住脚步,眼睛却直勾勾地往里面探。
许燕平对他拱手行礼,说道:“殿下,方才我们险些正面碰上龙真人了,按照他们脚步算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这么快?
“那得赶快撤离了。”
“没错,另一条道已经找到,王冕,你留下来给王爷领路。”许燕平看了一眼右侧一人,那人立刻牵着马上前,浑身精干,“好的,主公!给王爷请安!”
十一托起这人,示意不用多礼,他知道这几日许燕平一直找第六条道——除了那五条道外仍然能下去的第六条道,为的就是防止上山后、所有明面山上的通道都被铁骑封住。
“许大人,那你们先走,你我最好不要同行。"
“没错,殿下。里面的人,是否要全部带……”
“不,”十一果断地说,“不可能全部带得走。”
他从头至尾,也没有想过要带全部伤重者下山,这几日要等,只不过是在等锦衣卫的消息——究竟有无那第六条道。
许燕平对此并不意外,点点头,“那便按照之前设想的吧,但劳烦殿下,务必带上林星远。”
“那是自然,她是一定要带下去的。”
一说起林星远,十一皇子又垂眼看向这里的另一人。
林月皎仍在失神地望向帐内。
许燕平在搂着她轻声哄她——
真奇怪,许燕平居然对他的女人这么温柔。十一其实以前并没有怎么接触过许燕平,但指挥使雷厉风行的名声在外,他当然也有所耳闻。
“……来日方才,她不愿意跟你走,强行带她走才是伤了你们俩之间的情分……月儿,咱们真的得走了,碰上龙真我们这几人也吃不消。”
“好吧,走吧,我真的不能再进去看她一眼吗?”
当然不能了!十一心想在这磨蹭什么呢,可快点走吧。
未料许燕平竟说:“罢了,你悄悄进去瞧一眼吧,我不陪你进去,但你必须得马上出来。”
十一不免微皱眉头。
“算了,一眼两眼也是无用,我们走吧,”月皎侧头望向十一,“殿下,烦劳您转告星远,我不怪她,让她只要平安归来,便什么都好。”
“一定。”
许燕平带着随行的三四人,包括千神医走后,十一立刻朗声吩咐:“王德然,冯康,去把我们养的马牵来,快!王冕兄弟,你在这儿稍等我们片刻。”
他一位正儿八经的王爷说话这样客气,那位叫王冕的锦衣卫,立刻诚惶诚恐地说道:“好的,殿下!”
随后,十一大步流星地迈入帐内,甩开帐子,沉声唤醒所有人:“兄弟们,醒一醒!”
已经沉睡的,如星远,立刻睁开了眼;尚未睡着的,也齐齐侧头望向他。
十一依次扫过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郑重地、决绝地,随后,他竟然笔直地跪了下来。
所有人大惊失色,连星远,都吓得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各位兄弟们,刚刚收到密报,龙真人来了!本王还是要食言了,”十一拱起手,“我肃世玄无法带你们所有人下去,这一拜,是我肃世玄对不住你们!”
“王爷,不要!“
“不用,殿下!“
“殿下,我们无人会怪你……”
十一抬起头来,立刻有几人冲上前来扶他起来,他神色复杂地摸了摸其中一人头顶的伤疤,才撑着那人肩膀,转身正视所有人。
“各位兄弟,我绝不会将你们抛在这里等死!等会我会命人,分批将不能走的兄弟送到乌巴河底的那个部落,他们是我们的人。你们在那儿,好好地养伤,若能回到甘州卫,甘州卫的大门,一定随时为各位打开;若不能返,劳烦各位,能否替大景,替甘州卫,替平西王,留在草原,做一名密探,留心草原的一切动静?”
这便是许燕平与他之前商量的,让这群人留在草原,顺势成为传递消息的“锦衣卫”,这样既不用带伤重者下山,锦衣卫也不用再考虑增派人手。
唯一不佳的,便是这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注定将再次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十一王爷——他们的救命恩人,不以威权相迫,而是如此恳求,这群常年受训的热血男儿几乎立刻应道。
“好的,殿下!”
“我等愿意为了王爷,为了殿下您,在此蛰伏!”
“是的,殿下!”
“多谢各位!”十一又是极为恳切地一拜。
添上临时赶来的星远,一共三十二名伤者,能够骑马远行的只有八人,其余二十四名,便被人依次送到了附近的部落。
马匹紧张,星远是和十一同乘一匹的,离开前,她回头望了眼身后——康泽夫几人正在朝她挥手,明明满怀不安,但见到他们回首,便立刻扯出笑容。
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她与赵绍告别的时侯。
她叹口气,转过头来,靠在十一宽阔的背上,闭目养起神来,任凭草原上猛烈的强风掠过。
.
甘州城内,一座看似普通的院中一片寂静,茶厅之内尚有温茶的清香,但却无一人执杯饮茶,因为厅内坐着两个沉默的人。
大景朝最负盛名的两名重臣——镇守西北的平西王,和坐镇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二人对立而坐,皆一言不发。
其余随同者,例如飞云骑的营长肖相宇,西北常驻巡察洪聪等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多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最终仍是平西王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许大人。”平西王声音厚重,咬字格外重一些,任谁都能听出,平西王已经是怒极。
“本王仍是那句话,若是皇上执意仍要收那片银矿,那么这西北镇守,还请另聘贤能吧,本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这是明晃晃的抗旨不尊,下首的肖相宇几人不免忧心忡忡地交换了个眼神。
平西王手边的茶几上,摊着一封信,君王金笔,是方才许燕平特意拿出来的。
上面不过两行字,而让平西王如此暴怒的,便是这短短这两行字:
命平西王与西北锦衣卫联手重启鹰隼,冬令前再赴祁山,重夺矿脉。
“王爷既然已经直言,那么我必定将原话向皇上转述。”许燕平不咸不淡地说。
偏座上的白瓷花觚中插着时令竹枝,竹枝旁坐的是十一,他见二人逐渐有剑拔弩张之态,微笑着道:“皇叔,您切勿动怒,如今祁东草原上一团乱麻,未必没有可乘之机。您想想那矿,按照之前矿夫的预计,至少比云南的第一大矿,还要增产三成左右,这可是纾解国库之难的大好机遇,父皇想要,也是为了我肃家的江山万代啊!”
他十一是肃家的子孙,平西王又何尝不是?
可是平西王,却冷声道:“当年父皇离世时,国库充盈,景朝一切欣欣向荣;如今皇上执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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