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郊外。
徐三将女尸挖出来,坐在坑洞前发呆。
他跟踪那个女人到厢房中,察觉到屋中不同寻常的灵场,混沌又零碎,他想他应当是找到了一具完美的躯体,除开面容不相似,年纪比温眉生稍长,身段、容貌都十分合适。
手中的黄符已经点燃了,徐徐青烟在厢房缭绕,女人的魂魄被黄符牵引,隐隐有离体的趋势。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徐三心里陡然一惊,低头一看,腰间的隐身咒还在。
一回头,他直直地对上男人的眼睛,男人完全不是方才痴傻呆愣的模样,男人盯着他,嘴巴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却像是喉咙被封住了,含糊不清。
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旧识,如长辈看晚辈,告诫他不要做错事,也就在这时,脑中的雾障顿时散开,他猛然清醒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疯了,竟然为了给温眉生找一具合适的身体,想要去杀人!
这是比杀人更加残忍,他为了不让身体有瑕疵,要生生将魂魄剥离躯体。然而因着生死簿上阳寿未尽,这无处容身的魂魄也无法下到阴间轮回,只能在人间游荡,眼睁睁看着他人强占自己的肉身。
作为修行者,他十分清楚,这般作孽,是会遭受天道惩戒下地狱的。
徐三停在最后一步,转身一路狂奔到郊外,将女尸挖出来,坐在坑洞前发呆,直到被夜风吹了很久,才稍稍回神。
他把女人身体上的伤口修补了一番,按照之前温眉生在他前襟绣的桃花针脚,勉强缝了一个花样,又把从流韵楼里顺来的干净衣裳给女尸换上。
整理女尸遗容的时候,他看见女尸的后领处绣了几个字:陈春桃,白水村人。
白水村,徐三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微微发愣。
他将女尸打理干净,这具尸体实在是鲜活,死前那样凄苦,死后却面容平静,睡着了似的。
徐三俯视着,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情绪。
可怜。
作为出世的修行者,他在生死别离前一贯是冷漠的,像是在旁观,天理地运,各循其道,正如赵先所说,人各有命,女人的死,是她的命数。
可是在当下,他突然起了一种怜悯之心,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
徐三忐忑地打开乾坤袋,温眉生却没有立即出来。从前那些被装进袋子里的恶鬼,只要稍稍留一条缝隙,它们都会想方设法出逃。
他把头伸进袋子里,温眉生蜷缩着坐在角落,本就不大的魂魄,显得更可怜了。
徐三不由得心里发酸,他唤了几声,温眉生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出来吧,我给你找了一副身子。”
闻言,温眉生总算有了反应,却只愿意钻出来一个脑袋,她左右瞧了瞧,看见地上陈列的女尸,目光惊骇:“你、你杀人了!”
徐三皱眉:“这是我捡的。”
温眉生不信:“她分明就是刚死的,你瞧瞧,脸上还有血色,哪能这么巧,人刚死你就捡着了,徐三啊,你可不能去做丧尽天良的事。”
徐三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一来这女人确实是他眼睁睁看着死的,二来他也确实有过一些丧尽天良的想法。他无法解释,自从将温眉生关进乾坤袋之后,心头总是堵得慌,想要疏通这股子闷气,憋着憋着,就差点憋出事。
经不住温眉生的灼灼目光,徐三撇开头:“就说要不要吧,不要我就将她埋了。”
温眉生摇摇头:“我不要。”
徐三怔了:“为什么不要?这身体是新鲜的,一点臭味都没有!”
尸体上原本有一些血腥味,他在流韵楼里还顺手拿了两个香囊。
温眉生有自己的思量:“人家也有血脉至亲,若是晓得我上了她的身子,不让她入土为安,她爹娘该有多伤心,她也不会安心投胎的。”
说话间,风从林间划过,枝桠间传来风的呜咽声。
“说不定,她正在某处看着我们呢。”
徐三沉默了一阵子,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体?”
温眉生看着他,不肯说话。
这是真把他当成滥杀无辜的坏人了,徐三不得不解释:“我是说,以后会有合适的身子,我是修行者,做坏事会遭天谴的。”
温眉生却问:“什么叫合适的?”
“举目无亲无牵无挂。”徐三想,这总行了吧?
温眉生还要补充:“是自然死亡,还要问问人家的魂魄同意不同意,并且不是送给我,是暂时借给我,等我投胎去了,就把人家的身体入土为安。”
徐三应声:“好。”
温眉生从前是千金小姐,他下意识以为她会挑一个相差不多的身份,于是说:“改天唤方印出来,把生死簿翻来看看,哪家的千金快没了,就找她商量商量。”
温眉生却觉得奇怪,哪有人还没死,就找人家要身子的,而且:“我要千金的身子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一说起这个,温眉生滔滔不绝:“我见过最最好的身子,是城头李铁匠的,他能抡得起一把大铁锤,我要大铁匠的身子!志怪小说里讲,镖师的武功高强,镖师的身子也好,屠户的力气大,但一定得是宰牛的,宰鸡宰鸭的我可看不上,要是有大将军就再好不过了,我看志怪小说里讲,有壮士能三拳打死大老虎,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就最最好了!”
说着,她还比划两下:“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徐三眼角抽搐,这的确不是被欺负的,是要去欺负别人的,倒是他心思狭隘了,专挑身段纤细的姑娘。
她这么一说,徐三也顺着她的话想:“镖师的仇家多,容易被匪徒记恨上,将军身上有旧伤,至于那三拳打死大老虎的,整个人间也出不了几个这样的神人,还是挑个打铁匠和宰牛的吧。”
“一言为定!”温眉生眉飞色舞,伸出手指要和徐三拉钩。
徐三和温眉生拉钩摁了拇指,也就是签订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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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监的倒台比预想中来得更加迅猛。
徐达随张世昌暗中前往岸口密道探查尸体,只一眼他便能断定那是被摧残至死的药人,这死状他太过熟悉,船队不知救过多少这样的尸体。
张世昌的急促写在眼底,他迫切想要都监下马。
徐达却按兵不动,依照当下的情景,对朝廷来说,与其千挑万选一个合适的永州城兵马都监,处理一具尸体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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