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四十分钟后,程霁川的宾利缓缓开进了老小区,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货车。他停好车,手里拎着棒球棒走下来,冲知蕴扬扬下巴,嚣张的模样仿佛在问“要哥给你揍谁?”
这也太张扬了。知蕴一脑门黑线。
先别说不是让他来打架。要真是打架,他开这么高调的车干什么?磕了碰了算谁的?
让他走车险,她可不负责。
还有,这货车看起来得有三四米,不知道的以为搬家公司来了。虽然楼上还有五百本书,但也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这货车……”知蕴的视线在程霁川和货车之间来回转,“有点超过了。我只是有几百本书要拉回饮山绿。”
只见程霁川并不做声,他向车上招呼了一下,跳下来一个皮肤偏黑、留着寸头的男生。知蕴看他很年轻,跟他们差不多岁数。男生看起来很壮,只是比程霁川稍微矮一点。
程霁川回头看向她:“你还认得不?”
那男生抱着手看看她,笑出来,对程霁川说:“怪不得你催命符一样要我找辆车,原来是——”
这个男生一笑,知蕴倒是觉得很眼熟了。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终于找到了一张人脸。
她试探地问:“你,你是大阳吗?”
“对,”徐千阳爽朗地笑,“你AAA冷链运输阳哥。”
“哇,真是,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知蕴结巴了一下,有点局促,她和徐千阳握握手。自从去申浦读书以后,小学初中的同学她都基本没怎么联系了。她印象里,初中时候,徐千阳是程霁川的好朋友,当时程霁川叫他“大阳”,知蕴跟着程霁川叫,也叫他“大阳”。
程霁川当时交友广泛,不论是一年到头补课的卷王,还是整天在校门口游荡迟到早退的混混,他都能聊的跟兄弟似的。抛却那些泛泛之交不论,真交心的朋友屈指可数,徐千阳算一个。
讲道理,当时她有点怕徐千阳。因为徐千阳上初中的时候,跟程霁川一样,都是不好好穿校服、想方设法跟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做对、自习课跑出去打篮球的那类人。
他们包圆班级风纪扣分,老师看见就头疼,到毕业了估计还欠着几万字的检讨没写,很不好惹。
用更低情商的说法就是,实乃天目山路不学无术、斗鸡走狗之徒。
知蕴记得当时程霁川在搞什么代购生意,他喜欢有钱赚大家一起发财,徐千阳就是他的代理商之一。巅峰时期这个生意的盈利能有十多万,通过Q·Q空间发展整个西湖区其他学校的下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混世魔王全都“人模人样”了起来。
AAA冷链运输阳哥,看起来比当时的大阳靠谱稳重很多。
“这车是你的?”知蕴迟疑地问,“冷链运输?”
“是公司的,不过我算个小头目,可以开。”徐千阳嘿嘿一笑,让她放心,“这辆车是新车,还没有运过海鲜,所以没有异味,可以放心运书。”
这番话给知蕴一种熟悉的味道。她笑出来,暗自腹诽,到底哪个正经人会用“头目”形容自己?
“嗨,”程霁川摆摆手,对知蕴道,“你说的这么十万火急,要求又一堆,除了大阳谁会出来?车大就大点儿吧,没小了就行。”
“那……”知蕴往单元楼上指了指,面露难色,“我们三个一块儿搬呗,估计也要点儿时间。上面的书都乱糟糟的,没有捆好。大阳,你有带绳子什么的吗?”
徐千阳拿来工具,三人在那对中年夫妇异样的目光里又走进了那间书房。知蕴负责迅速打包书籍,将东倒西歪的书山整理好,程霁川和徐千阳一趟趟往下运。
知蕴拿着那个小盒子,询问那对中年夫妇,是否要保留老人的学位证和笔记本。
“什么东西呀,你一并拉走好啦,书房记得给我们全部理干净啊。”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便摆手了。
意料之中。
知蕴耸耸肩,替张东寿收好他的个人历史,不免有点悲凉。
这对中年夫妇纯把他们当上门保洁公司用,没礼貌的人她不想多说。于是钻回书房,继续打包,浑然不知那对中年夫妇又在她身后窃窃私语——他们方才趴在窗上,围观了刚刚那一阵拉风的“宾利破风货车吸尾流”之奇观,又攒下了一堆闲话。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啊?拉几本破书派头大的嘞。”
“那是她男朋友伐?”
“搞不好是姘头哟。”
……
程霁川拎起两摞书,走出书房,笑眯眯地对那对中年夫妇说:“叔叔阿姨,您家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条件不行?”
那中年男人瞬间变脸了:“你怎么说话的?”
程霁川仍然笑脸相迎:“没什么,就看您说话喜欢搬弄是非添油加醋,还喜欢占小便宜,以为您家里用不起油盐了呢,喜欢占口头上的便宜,一股酸味。”
徐千阳拎着最后两摞书,同样笑嘻嘻地经过:“家里少油缺盐的就去楼下超市买,嚼人舌根是没有用的。”
中年夫妇忽然被呛了一下,一个“你”字刚出口,殿后的知蕴就飘然离开,留下一个冷淡的眼神和一句“账我已经结过了,再也不见”。
三人到了楼下,把最后的书归整好,都有点累。知蕴刚刚把小电驴也推上货车,手酸的很。她晃着两条腿,坐在货车后箱的边缘休息。
程霁川迎面走来,抛给她一瓶自己刚刚去买的水。知蕴稳稳接住,冲他笑了笑。
程霁川和徐千阳见状笑得更大声,反而让知蕴有点不好意思。
徐千阳指指单元楼,笑得最大声:“这家一年到头最喜欢过的是六二节吧?沈老板,这样人家的生意,你也要做?你没跟他们吵起来,脾气也是好到不行了。”
知蕴说,非也,非也。
她淡淡道:“大阳,一个人如果因别人的愚蠢而生气的话,那么他一辈子就会生活在永久的持续愤怒中。”
“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就够了,谢谢你们。”
说罢,知蕴又把张东寿的故事,以及刚刚自己孤身一人英勇大战并策反AAA废品王叔的事情给他们讲了讲。
徐千阳听了啧啧称奇,说:“沈老板这么多年真是——还是你说话有水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霁川一眼。
程霁川无视了这个目光。他听说了事情的完整版,更来劲儿了:“你早点跟我说,让我来讲价呗,这事儿我专业啊。你这么说起来,另一半书实在可惜,要是都变成纸浆,想来老人家九泉之下也会不安吧。”
徐千阳也点点头:“那对夫妇,明显不是什么讲理的人。沈老板,你想把书都拉走是对的。”
知蕴正咕咚咕咚喝水,闻言停下来,道:“你俩真觉得我是对的,我不较真?”
程霁川和徐千阳点点头。
知蕴合上瓶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程霁川问。
“等下我们不回饮山绿,我们去废品站把另外几百本书买回来。”
知蕴眼神坚定,程霁川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知蕴“啧”了一声,凶他,“不然难道真的让这几百本书报废成纸浆么?刚刚你不是还说我是对的吗?”
“你是对的。”程霁川心服口服,“我绝对没有要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笑道:“觉得你刚刚那样很可爱。”
徐千阳在旁边“哟哟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这个场景好像很熟悉啊。
十一二年前,她还扎着马尾辫、换着不同发卡,每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去上学。父母工作忙,如果排到早八的课,就没时间接送自己。所以一周里总有两天,是拜托程叔叔接送自己的。
程霁川就顺便帮自己把早饭一起解决。他很清楚她的口味,喜欢哪家早餐店,一鸣里面最常吃的几个饭团是什么。
到了学校以后,她和程霁川会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他们走在一起,总能碰到程霁川的几个朋友,有时候是大阳,有时候是别人,不知道从什么方位突然出现,挂到程霁川脖子上去。
他们会掰扯几句有的没的,知蕴觉得很吵,中途如果遇到其他认识的同学,就会快步走过去搭伙儿走掉。
然后,自己身后就会出现“哟哟哟”的一阵怪叫,跟自己搭伙儿走的那个同学也会露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所以知蕴那时候,一周里特别怕这两天。她从小讨厌别人围着她起哄,有段时间老师很想让她克服这种恐惧,一个学期给她报名了五个演讲比赛,讲得她都麻木了。
但是从后来看,这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功底,至少在后来申大一学期要做十几个pre的期末周里,她就不害怕了。
知蕴短促地说了一声“你!”,之后跳下货车,想质问程霁川,让他说话知点轻重。但是落地的重点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程霁川反应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定以后,微微抬头就对上了程霁川那双带点戏谑的眸子。他笑道:“怎么?夸你两句,没必要投怀送抱呀。”
这把知蕴的好脾气磨没了。她咳嗽一声,揪住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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