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完,脸色彻底阴了下去,他心底清楚,这场盲诊对自己极为不利,可偏偏又无法拒绝,今日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诺要公允查案,此刻若当众反悔,无异于自打耳光,更会坐实他蓄意构陷藩王,心胸狭隘的恶名。
他死死压住翻涌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内侍得令,立刻从殿外挑了六名年纪相仿的宫女,匆匆带入殿中,六人皆二十岁上下,身形与青绵相近,单凭腕脉确实难以分辨身份。
帷帐重新拉起,宫人照旧备好号签,七人依次入内抽签定号,各自按号伸出右臂,遮去面容与衣着,只露一段腕脉。
五位太医此时早已心有余悸,手心都攥出了汗,他们原本想顺着圣意定个结果,可如今盲诊隔绝了身份,谁是王妃谁是宫女根本无法分辨,几人又不敢赌,更不敢胡编脉案,只能逐号老老实实的诊脉,将结果一条一条如实的记录在案,剩下的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两炷香后,太医们汇总脉案,由为首的老太医当众宣读:“启禀陛下,七人脉象已尽数查验完毕,七人之中,四人气血充盈、身体康健,孕育子嗣并无阻碍;一人宫寒体虚、气血凝滞,不易有孕;一人月事不调、略有虚损。”
说到此处,老太医话音一顿,神色变得局促,额头渗出细汗,语气也变得磕绊起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老太医硬着头皮,盯着脉案,颤声续道:“最……最后一人……脉象滑实有力,阴阳相济,却是……已有两月身孕之兆!”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死一般寂静。
在帝王跟前当众诊出宫女有孕,这绝非小事,这可是触碰宫闱大忌的丑闻,恐怕今日有人要为此掉脑袋了,几个老臣已悄悄缩起脖子,也有人不断的摇头叹气。
皇帝脸色先是一僵,随即眼底翻涌起比方才西川王翻盘时更阴沉的怒色,他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森冷:“好得很,好的很啊!朕今日倒要看看,朕的后宫之中,究竟是谁有这天大的胆子!”
殿中温度骤降,宫人和大臣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皇帝铁青着脸,盯着帷帐方向厉声喝道:“撤帐!给朕立刻撤开!”
帐幔落下,七名女子手中的号签清清楚楚暴露在众人眼前,殿上所有目光顺着号签看去,只见那支被诊出“已有两个月身孕”的签,正紧紧握在青绵手里。
青绵怔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抬头望了望手中的号签,满脸茫然。
苍夜曾对她说过,这一世他没有子嗣之缘,他们根本不会有亲生的孩子,既然如此,自己怎么会突然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惊疑不定,下意识的看向了苍夜,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苍夜负手而立,心里暗自痛快:还是自家夫人高明,竟能想到用灵力伪装孕脉,这一手实在太妙了,不仅洗清了不能生育的污蔑,还让朝堂内外再无人敢质疑南风知意的血脉,想必往后不会再有人拿子嗣之事做文章了!
青绵将苍夜那抹得意收进眼底,心下顿时“明白”过来,她自以为看透了其中门道:这狼果然留了后手,定是太医院里有他的人,暗中用假孕脉替她解围,否则怎会如此之巧,偏偏是她被诊出喜脉?
她眼底闪过一丝嗔怪,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心里暗暗道:好你个苍夜,连我都瞒得这样紧,等回去再慢慢跟你算账。
夫妻二人立于大殿中央,各怀心思,双双脑补,都以为是对方暗中布下此局,相视一瞬,皆是心照不宣的快意。
而满朝文武仍陷在接连反转的惊变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中爆发出一片哗然。
方才孙嬷嬷还歇斯底里地攀咬青绵不能生育,一口咬定西川王府抱养孩子,混淆宗室血脉,可现在呢?
夫妻二人的身体皆无问题,一个体魄健旺胜过所有人,一个腹中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苍夜的脉象就摆在眼前,青绵腹中的喜脉也确凿,所谓血脉造假的指控被碾得粉碎,连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僵坐在龙椅上,脸上血色尽失,好半天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筹划了许久的杀局,到头来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不但没能扳倒西川王府,反而当众替苍夜和青绵正了名,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西川王体魄强健,西川王妃有孕在身,而自己的重臣一个个皆肾虚无能……
皇帝盯着殿中这对夫妻,眼底恨意翻涌,可当着满朝官员的面,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只能将怒火生生咽了下去,这场精心策划的局,最终再次成全了西川,也击碎了他作为帝王的威严。
“恭喜王弟……恭喜王妃!西川有嗣,乃社稷之福。”皇帝压下心口那股恶气,勉强挤出这番话,只觉每个字都像吞了只苍蝇。
群臣纷纷跪地,齐声贺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苍夜与青绵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以为这一局是对方暗中布下的底牌,默契之下,皆觉得这仗打得漂亮!
满殿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狠狠压垮了皇帝最后一丝底气。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五脏六腑翻涌的憋闷,哑着嗓子当庭宣判:“今日脉诊为证,西川王体魄康健,王妃身怀六甲,二人清白无辜,所谓子嗣造假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他目光狠狠扫向阶下,孙嬷嬷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孙嬷嬷身为刁奴,背主诬告藩王,搅得朝堂不宁,罪无可恕,来人,拖下去,凌迟处死!也让满朝文武看看,这种奴才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侍卫应声上前,将早已瘫作一团的孙嬷嬷拖出殿外。
这一关,夫妻二人总算闯了过去。
皇帝脸上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故作亲和大度的温声说道:“王弟与王妃久居西川,此番入京实属难得,如今误会尽消,又逢王妃有孕,实乃天大的喜事。”
他话锋一转:“朕明晚特设宫宴,宴请王爷、王妃与众臣,为西川添喜庆贺一番。”
皇帝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一败涂地,光明正大治罪的良机已经错失,与其当场撕破脸,落个暴君之名,不如暂且隐忍,佯装大度释怀,再寻下一个时机,将这二人彻底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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