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万籁俱寂。
门首那一点豆大的烛光缓缓跳动,渐渐向她飘来。
持灯之人脚步几近无声,大抵是听到她的尖叫,他立时便过来查看。
年轻男人赤脚着地,身上只一件单薄的中衣,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后,几缕凌乱挡着眼帘,这般到了跟前,他身上的热意随着呼吸也透到鼻尖。
元镜猛地瞥开眼。
耳边是男人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深更半夜,何故喧哗?”
灯照到眼前,元镜正在想说辞,不妨被他掐着下巴,掰正脸。
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元镜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是做噩梦了。”
“是吗?”
元镜移开眼,连连点头。
“梦到什么了?”
元镜舔着干燥的唇,在这短短的几息,她忽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说辞:
“我、我目睹大人被人刺杀身亡,心中实在惊恐,所以……”
耳房内,两人离得极近。
周惠月听到了她剧烈的心跳声、粗重的呼吸声。
垂眼,眼前之人指尖都在颤,原本白净的面皮又开始涨红,像是过度的紧张,又或是心虚,那一双圆润的眼不敢看他,唇被舔得又红又湿。
他审了不知多少罪犯,单只看这几眼,便觉出一种熟悉之感。
“你很高兴?”
元镜嘴角微微有些抽动,难以置信。
她抬起眼:“我爱慕大人,如今得以近身伺候,岂料却碰到了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惊恐——”
周惠月伸手抵住了她的唇。
他笃定道:“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
元镜正要为自己辩解,耳边似乎听到了男人微微的笑声。
“你这张脸看起来当真老实。”
他缓声道:“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上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什么……意思?”
周惠月捏着她的脸,并未与她买关子,指腹揉到了她的嘴角,淡淡道:“你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面上有喜色。”
“哪句话?”
“我目睹大人被人刺杀身亡,心中实在惊恐。”
那时候她嘴角提了一下,转瞬即逝,正好让他瞧见了。
火光跳跃,油将尽,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元镜尚不知自己的破绽。
她坚信此人这是在给自己下套,当即否认:“大人看错了,喜和惊都是一样的反应,否则书中又怎会有惊喜欲狂之形容呢?况且方才暗沉沉的,您兴许眼花了。”
“是吗?”
“既然是我的丫鬟,何故要称我为大人?难道我从前审过你?亦或是我们见过?”
元镜喉咙干涩,依旧嘴硬:“我们确实见过。未进府之前,大人审理罪犯时我远远看过大人一眼。大人朱袍玉色,风姿甚出众,彼时便一见倾心。如今虽为大人的丫鬟,心中却仍记着那天,一时忘了改口。”
“那一日何时何地?”
“夏至日,午时承天门外。”
那一日都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会鞫详谳,元镜作为重囚之一,被他们判了死刑。
死前她远远看了他一眼。
周惠月高高在上,轻飘飘落下几个字,她不多时便被押了下去。
元镜恨他们这些人,单只看她的恶,不看唆使她作恶的因。
这一条命如今算是她白捡的,死过一回,她大不了就再死一回。
不过她一定要杀了他。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屋内。
元镜下巴被高高抬起,原本低垂的眼再一次对上了他的。
或许是此刻时辰不对,周惠月又是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元镜觉出他的眼神里多了丝玩味。
年轻男人声音温缓,他道:“你又在说谎。”
元镜想要再辩白,但话到嘴边,她猛地闭上眼:“奴婢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
他似乎总是喜欢问她话。
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是你妈也是你爹!
元镜深吸一口气:“奴婢自知身份低微,寻常方法难以靠近公子,所以……为了到公子身边,我先是撒了一个小谎。”
“后来为了圆这个小谎,我又撒了另一个小谎,至此已经无法收场了,我只好继续撒谎。”
光越来越暗,将要熄灭之际,周惠月掐灭了最后的一点光亮。
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到她不甘的声音。
这个小小的婢女似乎有一肚子的火,偏偏嘴里说的是:
“奴婢虽然撒谎了,但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我心悦公子,或许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可为了公子,奴婢情愿上刀山下火海!”
周惠月嗅着那股浅浅的橘子味,伸手轻柔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看你恨极了我,口口声声是迫不得已,实则不择手段,费尽心机。这世间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如此执着于我,可是因为你有案情在身?亦或是家中有人受到牵连?你今日说出来,他日我会替你详查。”
元镜愣住。
长久的沉默之中,周惠月冷声道:“果真如此么?快说!”
元镜后背发凉,瞬间反应过来,他这还是在套她的话!
仗着原先的自己已经被砍头了,他寻不到自己的蛛丝马迹,她破罐子破摔,一把抱住他!
企图胡搅蛮缠转移他的注意力。
“奴婢就是一见钟情!”
“松手。”
元镜在黑暗里摸到了男人的细窄的腰身,一双手死死圈住,脸往他脖子上贴。
周惠月先前受了伤,夜里又是一身单薄衣裳,被她跟牛一样拱到地上,衣襟都散了,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何曾有过今天这般狼狈。
周惠月严厉声道:“张橘娘,我让你松手。”
“我爱慕大人。”
“你不是说这无关男女之情么?方才说的话被狗吃了?”
元镜拼了命要遮掩那股恨,立马胡扯:“虽无男女之情,可大人一把年纪尚无子嗣,奴婢怕您绝嗣,愿意为大人生孩子。”
周惠月冷冷笑了两声,一把推开她的脸,难得刻薄:
“要给我生孩子的人不知几多,轮得到你?”
元镜豁出去了,混乱的夜里,被他这话一刺,她一口咬住他的手。察觉到身下之人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她舔了舔,而后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另一只手塞到自己的袄子里,说要给他暖暖手。
厚厚的短袄里衣裳当真多,笼着一层层暖意,钻到最后一层,触手又软又烫。
“张!橘!娘!”
周惠月狠狠掐她,把她掐得往后一缩,方才有短暂的喘息。
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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