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要走到校园墙角时，天亮了。
原本静谧阴森的鬼怪在一瞬之间尽数消失，好似是被亮起来的太阳烤化入地底，周围渐渐响起属于校园的嬉闹声。
阳光打在于沿脸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抬手挡了一下光，回头看，操场上那些死掉的人类此刻都穿着这个学校的蓝白校服，规规矩矩站在舞台下，等着校长发言。
“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各位老师，同学们共度这个美好的元旦……晚会。”校长穿着一身正装，地中海，眼歪嘴斜，语速十分缓慢道，“回首即将过去的一年，我们都收获了累累硕果，老师们潜心教研、立德树人……”
一旁的李归期缩缩肩膀：“……没想到大屠杀我们还能活下来。”
于沿面无表情转过身继续走，淡淡回应：“你刚刚不是很燃吗？”
李归期：……
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于沿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淡金色。他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草是绿的，土是实的，和之前日记里见到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李归期跟上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迟疑了一下：“你说等人……等谁啊？”
“不知道。”于沿说，“但应该快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墙角那棵树的根部。
树皮粗糙，带着晨露的湿气，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于沿拨开草叶，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日记本。
于沿摁着日记本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想起日记里方泉走向墙角的画面——她回头，和他对视，说“就看到这里吧”而在那树根底下翻开的日记本纸页也被风吹得簌簌响。
于沿把日记拿起来，坐在地上翻开第一页。
1995年8月29日。
她说可以把心情写进日记里，我今天很开心。
李归期坐在他一旁，凑过来惊讶了一瞬：“这么点字占了整整一面啊。”
于沿没吭声，继续翻。
1995年8月30日。
她送了我一只小狗，我不喜欢，但我喜欢她。
于沿目光在这个“喜欢她”字上顿了顿，试图在脑子拼凑什么，最后低声问：“她……？”
李归期以为于沿没看懂，认真解释：“她应该是指那个不可替代的女孩吧。”
于沿握着纸页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方泉喜欢那个女孩？”
“……啊？”李归期愣了愣，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是吧。”
于沿继续翻。
1995年8月31日。
她死了，我好难过。
这个日期，是在开学的前一天。
于沿回想了一下，当时那个女孩并没有死，她还坐在方泉身边跟方泉说话，写题目，她一直在日记里活到1996年，还和同班女生默默产生了争执。
如果好朋友的死亡给方泉带来严重的心理创伤，让她误以为朋友还陪着自己，一直到1996年1月1日日记掐断。
方泉死亡的时间点会不会就是1月1日？
下一页，1995年12月1日。
她又出现了，在我的世界里。
1995年12月11日。
妈妈不让我再写日记了，妈妈说给我安排了婚事，让我辍学去嫁人。她知道了很生气，为什么会生气，因为我没有嫁给她吗？
1995年12月12日。
我真的好想嫁给她。
李归期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动了动唇，只吐出两个字：“……牛逼。”
1996年1月1日。
今天晚会，我看到她了。
她站在舞台下面和别人说话，我看了很久。
她一直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走到墙角，把日记埋了。
死神正位，旧的死了，新的才能开始。
我准备好了。
于沿微微皱眉，翻开下一页时没有任何字迹，或许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他正准备合上本子，一股风强行吹开最末尾的纸页。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像是没来得及写完，下笔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你看到最后了，对吗？
字迹出现不到五秒，墨迹开始从纸面上浮起来，像被一只手从水里捞出来那样，聚拢、塑形，化成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模样。
这个女孩的身形和怨鬼十分相似，她看着于沿的脸，像是通过那张脸看着别的什么，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隔着一层死寂的虚无：“方泉，好久不见。”
于沿怔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你是不可替代的女孩？”
女孩没动，吃力地扯起嘴角：“嗯，我叫历游艺，很高兴你们能走到这里。”
李归期的视线在于沿和历游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方泉……她是怎么死的，那个小狗又是怎么回事？”
“方泉心理上确是想死，”历游艺盯着坐在地上的那张脸，静了静，“但她的死是一场意外的车祸。”
于沿被盯得不适应，站起身移了一下位置：“是1996年1月1日的那场车祸吗？”
“是”历游艺说，“司机的车撞了她，把她藏到草堆里。放了很久，只有每每守在她身边。尸体被讨厌她的同学看见，每每反抗，他们把就每每杀死了。”
两人心里皆是一沉。
历游艺语气丝毫没有变化：“那些同学把每每的尸体塞进方泉身体里，带到河里扔掉了。”
李归期愤愤不平道：“那些人最后没有被惩罚吗，难道路边没有监控吗？！怎么可以这样！”
历游艺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监控，我们的家乡在大山里，路灯都没有。”
李归期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一时失语，胸口微微起伏：“怎么……会这样。”
于沿低头沉默几秒：“你是怎么死的？”
历游艺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了，好一会才轻轻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又说：“是昼夜分切的许愿，让我回到方泉身边，但方泉看不见我，她偶尔会在纸上写字和我对话，幻想我还存在。”
“日记的视角混乱都是你做的？”
历游艺摇摇头：“也不完全是。我会顺着她写的内容，把自己的话夹进去。”
于沿听完，没有再追问，转而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湳北觉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蹲下身，把日记本放回了树根底下原来的位置。
李归期愣住：“你——”
“带不走的。”于沿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向舞台的方向：“她写的，留给她。”
这个“她”指的是方泉还是历游艺，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于沿自己也不知道。
李归期见于沿要离开连忙跟上。
风吹过墙角那棵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随后慢慢静下来。
历游艺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与记忆中穿着蓝白校服的短发女生渐渐重合，她下意识想挪动脚步追上去，双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拼了命往前走，身上的束缚逐渐被割裂，肉身越来越真实，只是在塑形的那一刻，猛地炸开，皮肉、骨头、器官滚乱一地，最后消融与这片草地。
——
舞台上校长的发言已经结束了，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站在后台，神情兴奋地讨论着关于演出的话题。
“我这个转圈怎么样，会不会太僵硬了呀？”
“抬臂可以往上一点点。”
她们看见于沿走过来，连忙把人叫住：“唉！方泉，你来帮我缝一下校服上的洞嘛。”
于沿接过校服，这件长袖外套被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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