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霜让日记本悬浮在空中,跟着自己移动。
刚走没几步,又把于沿往身上拢了拢,平淡道:“闭眼。”
于沿“嗯?”了一声,抬眼和他对视一秒,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一路上各种嘈杂的湿腻迸裂声混在一起,最为清晰的是它们爆炸时发出的“啪嗤”声,很小,但数量极多。
这是魂的能力吗?于沿把毛衣下摆攥出了皱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
*
听到于沿和许沉霜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马路中央的湳北觉才缓缓睁开眼睛,天空一片黑。
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吓得湳北觉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打了个响指,让他动弹不得的身体解除控制。
湳北觉还是没力气坐起来,干脆躺着问:“你是谁?”
少年面具挡住整张脸,身上银白雕花板甲镶着圣光晶石,身后披着纯白披风,气质温文尔雅:“湳北觉,做个交易吗?”
湳北觉嘴唇发白,险些没发出声,过了一会,勉强稳住心神问:“什么……交易?”
少年垂眸,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惨状,没有立刻回答:“你来这里的时间,已经比你恨于沿的时间长了,但你还没有杀掉他。”
湳北觉为了看清少年的脸庞睁大眼睛,喉间发哑:“我来了多久?”
“十年。”
没有意外,和他心里估摸的时间差不多。
“杀了于沿,”少年语调平直,“我会删除你在这里的所有记忆,放你回到现实世界。”
“我在这里留了这么久,回去之后是什么样谁清楚?”
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无尽空间的十年只是现实世界的一天而已,你回去照样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并且
这或许是湳北觉唯一可以杀死于沿的机会。
“我为什么相信你?”湳北觉问。
少年周身散开寒光,灵气如潮水翻涌,虚空裂开一道微光缝隙,长剑自缝隙中滑出,顺着灵流稳稳坠进他抬起的手中。
剑抵在湳北觉的下巴前,逸散的法力化为冰雪冻住湳北觉的手,刺骨的寒冷夺走体内的温度,让湳北觉生出畏惧的同时,又缓解了他刚刚承受的疼痛。
他和许沉霜一样,都拥有强大的力量。
这个想法冒出来,湳北觉突然笑了:“我答应你。”
*
教学楼底层侧边的医务室里,于沿被他放在床上,眼睛还闭着,许沉霜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
他凑近一看,只听见对方均匀柔和的呼吸缓慢绵长,胸口随着气息轻轻起伏,睡得十分踏实。
太累了。
即使在无尽空间里,这种程度的运动已经超出于沿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沉霜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停了两秒,然后翻过来摸了摸他腕骨的凉度,放下时,拇指在他脉搏的位置压了一下。
他侧头望向窗外。
浑身是伤的湳北觉在窗外不远的位置,正抬脚向医务室走来。
许沉霜消失在原地,直接出现在了还要往前走的湳北觉面前。
湳北觉愣了一下:“许……许哥?”
许沉霜扫了一眼他红肿的手指。
湳北觉坦然让他看,没躲,转而关心道:“于沿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还行。”许沉霜淡淡问,“怎么起来的?”
湳北觉“嗐”一声:“当然是自己爬起来的,我身体素质特棒!”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发现许沉霜没动,扭头问,“不走吗?”
“他睡着了,”许沉霜这才转身,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别吵他。”
湳北觉蹙眉,犹豫了一下:“我一直很好奇,你和于沿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沉霜不屑于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越过他往医务室走。
湳北觉就没有再开口问。
进了医务室后,他最先打量了一下熟睡的于沿,随后视线落在床边柜子的日记本上,扯了扯嘴角不敢看太久。
许沉霜坐回原来的位置,一只手把日记本拿起来,另一只手牵起于沿,两人周身似乎有灵光闪现,将他们链接在一起。
“你们要——”他开口的音量没稳住,反应过来捂着嘴压低,“进入日记里啊?”
湳北觉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呢??你们不能丢下我啊!”
许沉霜瞥了他一眼,湳北觉瞬间被一股力量拉近到日记跟前。
“伸手。”许沉霜说这话时已经垂下眼,没再看他。
湳北觉立马伸出手指触碰日记。
过了大约一分钟,许沉霜闭上眼睛,趴在床沿,湳北觉则是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于沿发现整个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耳边先是灌满风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潮湿泥土味混着烧柴火的烟熏气直冲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四周不再是医务室惨白的墙壁,而是歪斜的木楼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周遭全是用木头搭建的两层楼房。
路上偶尔有几位女孩身穿奇装路过,于沿仔细打量了很久,有点像苗族服饰,但又不一样。
女孩们似乎看不见于沿,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很开心的模样。
“于沿。”
于沿闻声回头,许沉霜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眉眼冷峻,面色如常。
“于沿!”
从许沉霜的身后冒出另一个人,湳北觉带着庆幸的笑,两三步走到他面前:“我们现在在日记里了。”
于沿点点头,偏头问:“那些女孩是苗族的吗?”
许沉霜也走过来,回答:“是苗族。”
于沿看向女孩们走远的身影:“这是哪个分支?”
“黔东南的一个分支,鸠系。”
话音刚落,一只粗实壮硕的本土大黄狗穿过几人的身体,愉悦欢叫着奔向前方的女生,在她面前停下吐着舌。
女生脸上毫无波澜,习惯性地蹲下身揉了揉小狗的头,用苗话说了一句:“来找我干嘛?”
小狗把头往她掌心迎了迎,叫了一声。
“方泉,每每是舍不得你呢。”另一个女生从路边的小卖部走来,背着大包小包,鞋子已经被穿得有些破烂,身上的蓝色T恤却是崭新的。
于沿认出来,她是三位主角之一,不可替代的那个女孩。
他虽然听不太懂意思,但凭两人的行为和穿着大概可以看出,方泉和这个女孩要一起去学校。
方泉没有回应,拿开摸过小狗的手看了一会,去小卖部旁的水池冲掉。
女孩用苗话调侃她:“每每这么喜欢你,你好冷漠。”
“我没有”方泉说,“狗毛身上有细菌,摸完都要洗。”
土狗每每好似听懂了这句话,上前咬住方泉刚洗好的手,方泉下意识想躲,每每却很快松开,舔了一下那未干的水渍。
“快脏死你了吧方泉。”女孩戏笑起来,拉着她往前走。
于沿抬脚跟着那两个女孩往前走,鞋底落下去的瞬间,没有踩到预想中夯实的泥土,反而磕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
头顶寨子的刺目阳光像是被人拉下了电闸,瞬间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照得人脸色惨白。
于沿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抬头一看,面前的木楼已经变成了挂着“八年三班”牌子的教室前面。
教室里,方泉坐在第一组第一排,台上的熟悉老师正分析函数图像,她笔都没拿,盯着老师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于沿看向她们黑板的日期——1995年9月1日。
新学期。
如果这是在日记里,于沿当时看到的日记开头明明是1996年1月1日。
很快湳北觉也反应过来这一点:“既然日记在方泉身体里,你当时怎么看到那个开头的?”
“在水鬼刺穿心脏时自己浮现在脑海的。”于沿说。
没等两人再开口,坐在方泉身边不可替代的女孩忽然从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凑过去,还是说着苗话:“方泉,你在想什么?”
方泉像台没有灵魂的机器,收到关键词才开始运转:“什么都没想,我脑子是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女孩扯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道一元一次方程式,“你会解这个吗?”
方泉盯着上面那数字,低声说:“不会。”
“你这样我们怎么考同一所高中呀,真笨。”女孩说完就把纸推回去。
方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表情都没变一下。
湳北觉摸摸下巴,思考几秒:“方泉是有情感缺陷吗?”
于沿盯着那个女孩垂头的模样:“不一定。”
许沉霜瞥了他一眼。
于沿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没听懂,又说:“可能是感知上的先天畸形。”
许沉霜目光在方泉脸上停了一会儿:“这样的人会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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