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月怒眼瞪上去,他倒是神色自若,没有半点尴尬之色,轻飘飘扔出一句:“贫僧路过。”
不叫她应半句,便走出几步远,江弦月猛叹了口气,转身往另一处步履徐徐。
此时风歇雨停,她也不敢让秦小将军多等,一切安排妥当后,车轱辘碾过青石山道,渐渐远了。
正欲转身,眼前石砖上多了一道劲瘦的影子,齐齐同立,菩提珠串轻划过她的手背,痒入心房。
她偏头瞪他,四目凝注,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平静如水。
“路过。”
他先发制人,死死堵住江弦月发于喉间的不解。
又如上一遭,冷眼相待,念一心有明知,未停留半刻拂袖离去。
“死秃驴!臭秃驴!坏秃驴!假心假意的和尚!”
她踢了一脚细碎的石块,翻转、滚动,一路颠簸落在那僧人脚边,僧人垂眸看了一眼,在她诧异的目光下拾进手心。
谁也没有说话。
山上日落要早半刻,寺中香客尽数离去,也几近晚间用膳,江弦月通常早到几步,就念着曲兰清一手厨艺。
曲兰清虽在寺里借住清修,自请为僧众下厨还情于恩,但也并非日日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多的日子依是同僧重诵经礼佛,抄录经书。
正因此,江弦月才念得紧。
“兰清你给我多放点盐梅,几日没吃上你做的,嘴里寡淡无味。”
“早给你备好了。”
曲兰清呈上来一盘素斋,清炒嫩笋,玉水豆腐汤,飘着满满地烟火气。
她指着多出来的一小碗气香辛辣,艳色明黄的汤水,“这是什么?”
“姜汤,念一师父吩咐了。”
话音未落,一道熟知的身影再度缓缓从她身旁经过,停顿片刻,看着她欲开口。
“又路过是吧?”
说话的是江弦月,念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贫僧路过此地。”
又是他,又是这一句,真觉得她会信吗?
一次是无心之举,两次可说巧合,那第三次又以何借口遮掩?
不是要斩断凡尘情欲,两两不复相守嘛,可这般欲近欲离,扭捏造作的姿态究是何意?
连手中的碗筷也顾无可顾,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身影,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将他看个分明,眼里不再有纵容,决意要拆穿他这身忸怩与虚伪,字字诛心。
“是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要斩断先前的过往,将一切撇得一干二净!”
“你既已断情绝念,摒弃尘缘,便不该再来招惹我,就该守住清静本心,修你那济世大道!今日这般黏黏腻腻,反复试探,是觉得我好消遣,还是觉得你这般模样情深意长?”
她字字铿锵满是质问,眼眶已蓄满泪水,不停抬眸望高,逼自己强忍。
心里早已做了万全打算,无论接下来是冷漠否认刻意辩解,或是坦然承认他的心思,不可见人,她都认。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秦小将军难为良人。”
短短一句轻飘飘落下,蓄积的泪水终决堤,大颗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也恰好是这一瞬,屋外又下起了雨。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在意她的委屈,也没愧疚过自己反复纠缠是如何的荒唐。
自始至终狭隘的认为,她的一切一切不甘是因为与秦小将军独处,被他屡次打扰,耽误了她寻得机缘,觅得良人。
荒唐、可笑。
眼前这人,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真了解过。
“念一,你好陌生……”
江弦月拖着身子后退几步,他站在原地,满目慈悲。
她想起大殿那尊大佛,一直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沧海桑田,不变的依旧是普渡众生的慈悲。
这便是他要寻的大道吗?
几日山雨连绵,淅淅沥沥浇透了整个清音寺,一到雨天寺里香客稀少,偶有几位山上的农户也止步前殿。
功德箱中几枚铜钱哐啷作响,今日的第一份福泽。
半山之上,雨雾环绕,江弦月一袭青衣推开佛堂的红木门,殿中长明灯摇曳,不见香客。
她并不知晓,大殿一侧的藏经书架后,一袭玉白僧袍独坐案桌前,执笔抄经,数遍如初,浮沉不定的心久久难以静下来。
雨势潺潺,良久,殿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秦慎一身圆领白袍踏雨而来,手持折扇,颇有一副书生意气的模样,他走入空荡殿内,轻摇扇柄,见她安然无恙,微微松了口气。
“连日阴雨,人都昏昏沉沉的,我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你,这里空荡无人,未免太过孤寂。”
江弦月早已察觉他入殿,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看他:“挺好的,佛门清静,善修身养性。人多了心反而不静。”
秦慎点头,放轻脚步上前,“过几日家母生辰,想邀云姑娘赴宴。”他取出一纸红笺递上。
“雨天难行,如若只为了这一事,秦小将军差人上山即可,不必亲自来一趟。”
“也不单是为了这一事。”
被她戳中心事,耳尖不由得浮上一层薄红,“其实那日上山求了一签姻缘,法师说出殿所见第一人便是我良缘,而那人正是姑娘。”
“早听闻秦小将军不信这些的。”
“自是不信的,但一见云姑娘,心里就不由地动情,日思夜想,想和你……若是你不愿我也不纠缠。”
秦慎又近一步,呼吸凌乱,二人之间的温度升了数度。
台上的三支清香突然掉落,紧接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甜味飘满整个大殿。
当江弦月意识到此香有异时已经身中奇毒,四肢百骸渐渐泛起一股诡异的燥热,烧得她脸颊通红,呼出来的气息烫人十分。
“云姑娘?是在下何处冒犯了?”
此香对男子无用,秦慎并未察觉殿中凶险,只是觉得身旁的人呼吸逐渐重了些,自以为那番话太过无礼,已遭她厌弃。
“是我唐突了,你不必当真的。”
秦慎急忙补了一句。
“香有问题。”
秦慎惊异了一瞬,上前去查看,这香制式粗制滥造并非寺里的,燃烧后飘着一丝清甜的香气,不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这是夫人香,对男子无用,但女子闻了便乱心神。”他伸手去搀扶,“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离开。”
就在此刻,藏经书架那抹玉色身影一顿,墨点滴落,晕染了素白宣纸。
“秦施主留步。”
念一缓步走出,眉眼间不改往日的清冷禁欲,目光落在面红虚弱的江弦月身上,“云施主身在寺中清修,自当由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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