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梳了一柱香,她也偷睡一柱香,平日撩拨几缕发丝,拾了簪子定住便好,心里正嘀咕这丫头今日怎这般手生,一睁眼就瞧见铜镜里的自己不似昔日少女,定睛一瞧原是发髻换了。
她问:“怎么不梳先前那个,这样似是老了几分。”
春晓答:“夫人说了,姑娘嫁做人妇后都梳这个样式的发髻,与未出阁的姑娘相别开来。”
静默半响,江弦月拔了金钗扔桌上,“咚”的一响,身后人退了半步。
“改回去吧,不需要以发髻视我做他人妻,不认识的称我一声云姑娘甚是乐意,认识我的会恭恭敬敬喊我一声秦夫人。再说了也不见那些个男人成婚后梳什么丈夫发髻,要改就一道改。”
春晓不敢多嘴,乖乖解了重梳,江弦月从铜镜里瞧她眼眶微微泛红,顿觉方才的话严重了些。
她们自幼就养在家中,只许听主家的话做主家吩咐的事,不懂思考,被驳斥了就担忧是自己做错了事。
“方才话重了,我就不满那历来的循规蹈矩,并非是指责你。”她道。
小丫头收了泪,摇头:“春晓不怨,只是心疼姑娘昔日快活无忧,而如今却要困于深宅,嫁与……”
“秦小将军待我极好,怎么不嫁?”江弦月迅速出言打断,这将军府里不知多少耳力,恐隔墙有耳。
这话既是体面话,也是说与柜子里的人听的。
她心中仍怨,恼他当初执意要将她推置千里,一心求道,如今还不是破了戒,还了俗,什么都没沾着,只敢躲在柜子里看人家娘子。
“罢了,你先退下吧,我累了。”
春晓前脚将门合上,那和尚就窸窸窣窣闹着要出来,等小丫头脚步声远去,她才将人放出来。
猝不及防,念一便拥了上来,天旋地转,那张清冷到充满佛性的脸近在咫尺。
“那莽夫有什么好的?”话里带着醋意,作势要亲上来。
她躲开了。
“不许再胡闹,过会我去支走后院的守卫,你怎来的就怎回去,往后就当是断了,别来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静默片刻。
“你看着我说。”念一掰过她的脸,四目相对,和尚故意躁她:“昨夜里还喊我夫君。秦慎知你用完人就丢吗,日后他怕不是第二个。”
“滚出去!”
不轻不重一拳上去不见声响,念一捂着发闷的胸口,压着人亲了好几下才放开,只身走到窗边顿住,又回头看她:“就依你的,往后我便不再来了。”
和尚走了,江弦月缩在软被里久久未回神,她回到那扇窗前,人影了无踪迹,院子里那棵银杏渐亮,已是秋临。
她正发愣,忽听见铃铛响,一颗竖着兔耳双鬟的小脑袋窜出来,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江弦月吓得摔落,带着窗边的花盆零碎一地。
“许观澜你怎不走门啊!”
伸出的手滞在半空,什么也没抓到只能尴尬收回,许观澜抿着唇,眼睛四处瞟,“远远瞧见你在这愣神,就是想看看你这做什么嘛……”
许观澜纵身一跃落在她面前,将她扶起,自顾自在屋里走了一圈,脸上尽露不悦:“秦慎这没良心的,哪有洞房夜将新娘子扔下不顾的。”
“圣旨下召,许是他也无奈吧。”
“我呸!”许观澜叉着腰唾了一口,“圣旨召的是秦将军,是他非说边关凶险要陪着他老娘的,人家秦将军劝阻了几遍仍执意随同……”
许观澜嘴里骂了好几句,江弦月也无暇去听,她本以为自己会为之难过,却不想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松快。
她不爱秦慎,害怕被他的感情所裹挟,最终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地步,但在此刻知晓自己在他心里是轻于他母亲的,更让她有了脱身的勇气。
“他担心母亲是好的,若他留下我也会跟着心忧,为将为士的男子,家里妻子哪有几个不独身在家中候着的。”
她给许观澜倒了杯茶,安慰道:“他走了我还落个清闲,况且丞相府与将军府隔道相望,你想我了我想你了,来回走动几下这半月余转眼就过去了。”
“你也是宽心,好话都替他说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哪日带个姑娘回来同你争名夺位,看我笑不笑你。”她没喝那杯茶,自己另倒一杯。
江弦月垂下眉眼,若真有那日她离开也合乎情理,细想着又不禁望向窗边,不知那和尚现下如何了。
“看什么?”许观澜问她。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暗暗叹了一气,“不提他了,说说你三兄长吧,听闻几日前他骑马误伤了一女子,现如何?”
话一出,许观澜脸上浮起红晕,看她的眼神遮遮掩掩,全然没有方才那番不悦地气势,声音小如蚊蝇。
“那姑娘胆子好大,丞相府的门不让她进,竟趁夜翻墙直入我三哥卧房,行……行那不轨之事,正正让我撞见。”
江弦月一口水入喉差点呛到,连忙抽来手帕遮掩,面上不信:“你三兄长也不似那般柔弱,怎会被一姑娘欺负了?”
“我也不知,那姑娘力气好生大,三哥推不开就被……那般了。我三哥想求娶那姑娘却遭驱赶,现下他心中郁结,日日夜夜思念得紧。”
“他会念想那等氓流子?”
她见过几面许三兄长,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前些年做了官主管刑狱之外的事,就如此等男欺女,女戏男一事,愤愤不平,但脱离局外人变成局内人,对欺耍他的氓流念念不忘,她就头一回见。
“我爹也是这样问话,可我三哥说不出细的来,前前后后独一句那姑娘夺他清白,非是她不可,哎呀不提他了。”
她抿了一口茶,本欲多问几句,见小姑娘额间皱起,烦忧得很便不再出口。
静坐片刻,许观澜吵吵着要四处瞧瞧这里有什么好让她爹记挂的。
江弦月也有这念头,领着人挪步前厅。
昨日入门没得细看,只听秦慎说道过几句,将军府是先皇赏赐的,规格制式仅次于长公主府,正门挂着先皇亲笔匾额,正面向对面丞相府,许丞相同当今圣上倚老卖老多遍都无果,许是因这许秦两家才不愿攀亲。
一个午日下来,许观澜兴奋异常,每到一处园林景致,她都要作比丞相府嘟囔上几句,反倒江弦月略显兴致缺缺,府中规格大无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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