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又急又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出了门,江弦月一头扎进了漫天白里,风灌进领口和袖口里,吹得她衣摆猎猎翻飞,一只手身拢紧身上的衣袍,另一只手护在额前,顶着风往前走。
走到州府门口时远远地就瞧见了檐下候着的小叔。他似乎是刚到,正抖着伞上的雪,一抬头就瞧见了她。
“小叔你怎么来了?”她问。
风急卷着碎雪灌入喉间,念一轻咳几下,笑道:“闲来无事去裁了几身冬衣,回来的路上雪急,索性在这避避风雪。”
瞧见江弦月脸上的倦色,又问:“那事如何了?”
“小事,已经说开了。”她掂了两下盒子,苦笑道:“你瞧还给了些赔偿呢,算了不提也罢。”
念一看了她一会,没有追问,只把伞往她那边倾斜,遮住她头顶落下的雪。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雪里,伞不大,遮不住两个人。
念一怕她受寒仔细护着她那头,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雪盖了薄薄一层。江弦月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推了伞柄。
不出片刻,又重新倾向她那边。
江弦月再推,他再倾。
互相推让两个来回,彼此相视一笑,最后各让半步,肩挨着肩走在伞下。
回去的路不好走,雪深路滑,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江弦月带着小叔抄了小道,拐进幽黑、狭窄的巷子里,无数个乞丐蜷缩在巷璧,几缕稻草堪堪盖住双脚,脑袋露在外冻得通红通紫。
苦叫声连绵。
江弦月心拧着,酸死了。
瑞雪未必兆丰年,但一定会是穷苦百姓的天灾。
“小叔,你等我一下。”
江弦月拿了块银锭递给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想伸手来拿,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直摇头,“阿娘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心又痛了几分。
她走近一步,“你阿娘的意思是让你不偷不抢,好心人主动给的是可以拿的。”
小女孩依旧摇头,往墙角缩了半寸身子。
念一走来也递上一块,依旧被拒绝。
江弦月有些失落,都是这般有骨气的,都是这般不怕死的。
不要就不要,我还不稀得给呢。
她负气走了十几步,不声不响往墙角砸了块银铤。
扔一块,那些人就捡一块。
不争不抢,捡多的人会给另一人递上一块,互相抱团取暖。
声声观音菩萨在世,道不绝。
江弦月只恨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走出窄巷,盒子里还剩一块,她放到了土地庙里。
“寒冬漫长,不知多少人能熬过去。”
“昔日在时阳里人人敬你菩萨入世。”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弦月脚步一顿,泪模糊了双眼。她猛地回头,原以为是念一。
风雪吹刮,那道身影渐渐清晰。
不是他。
她侧过身去擦泪,忍不住哽咽,“小叔你怎么知道的?”
随即,念一就意识到口误,轻笑:“回京路上途经时阳,歇息时偶听东来西往的商客谈起过。”
也曾……听过他吗,那个和尚。如今想来已经许久不见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人从脑海里甩出去,当初说了狠话,是她自己一手推开的。
如今想念什么呢。
太矫情。
她没细问,“我们走吧。”
——
用完晚饭,江弦月和祖母在正厅品茶,话说着就谈到老将军身上。
从兵戈相见的黄沙漠土到风云骤变的天子明堂,老将军说她也做过几年的诗坛一卷书。
早年家中族亲开明,读得诗书就可名扬,不论女男。
她是家中独秀一枝,三岁就识得百十个字,五岁诗篇过目不忘,到了年纪入学堂深耕,诗作几篇传遍京城站上诗坛方寸之地,自她之后女子无数。
十五及笄,族亲举荐她入翰林院,一开始她想的是书卷琳琅,名人佳作数篇,定能精进作诗功底。
不到两年她就请辞了,翰林院方寸之地,困于其中做不出广袤辽阔、气势恢宏的诗文。
尤当是她在这矮小屋檐下读到边塞诗时,心中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纵马疆场。
同年冬末,她同几位志同道合的故交出了边塞。在沙洲,天地辽阔,敦煌繁荣,东西商客来往不绝,共同普就一副盛世画卷。
之后,老将军入了安西军,从军是多数诗人的愿望,亦是景启百姓所盼的。
话了话末,有句话江弦月觉得说的很对,“文人风骨,热血铸就,不用在战场上,可惜。”
屋子里炉火正旺,星星点点飞溅,一股子灼烧的烫从骨子里透出来,江弦月以为是炉火熏烤的,借口困了回屋休息。
不想,一睡便是第三日更深露重时分。
春晓一旁守着眼都哭肿了,见她醒来原先压抑的啜泣倾泻而出,“小姐,你睡了一天一夜我都快吓死了。”
“太困了。”她道,身子虚的不像话。
“哪是什么困的,府医来了三回说你先前身子还未养好又惹了风寒,还说再不醒又得请寺卿来叫魂了。”
递来一碗浑黑的汤药。
江弦月呛了一口,“尽胡说,祖父年岁已高,哪经得了这么折腾。”
又一口下肚,细细咂摸出个甜味来,好像在哪喝过,“这药谁熬的?”
春晓红唇微张,正要回话,江弦月“哦”了声抢道:“是我娘熬的吧?之前在丞相府落水病发好几天,是吃这药好的,她来将军府了?”
“小姐你病糊涂了,这药是府里小叔熬的,那日那次在云家是念一法师熬的。法师菩萨心肠,一日三罐,在丞相府祈福时也不忘守着火炉子,熬好一罐就差人送回府里,汤药喂到小姐你嘴里还是温热着的。”
小丫头仔细地伺候着,丝毫不觉察她家小姐无神。
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江弦月没来得及咽下,甜味过后是苦味生出,那和尚当初来看过她,还费心熬了药。
她却以为是他嫌恶不愿近身,连道别都没说就离开。
她没问,他也不说,就这样误会了整整两月。
神伤过后,是另一种难以掩盖的疑惑,念一熬药的法子许是在寺里学的,山上药草是受过普照的,药效自然与其他地处的药草不同,滋味一品,更是能直接觉察出差别。
如若那日的汤药真是念一熬的,那为何跟现在小叔熬的毫无细微差别?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小叔和念一是同一个人,至少在此刻她看来是值得怀疑的。
她又问:“小叔,熬药剩的药渣还在吗?”
“还在的,老将军见那方子有几味跟大夫开的略有出入,怕是什么烈性的药,故吩咐我将药渣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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