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在外行事张狂、天不怕地不怕，在自个儿母亲这儿倒修炼了炉火纯青的察言观色本领，他脑子一贯用得少，依稀只记得母亲整日花蝴蝶般飞来飞去在外应酬，好似回府和父亲夸了虞国公府某个死了爹的姑娘。
他嘴朝下一撇：“儿子随口一说，母亲不会想到之前说的那个姑娘罢？”这种姑娘深居简出，想来也不会破天荒出门就被他遇见，应也不是今日看着的。
成王妃一睨他：“你还有这记性记我说的话？眼睛长在头顶上，盯着‘色’来看，慌甚么？怕我给你找个貌若无盐的？人家姑娘长得好着呢，看看你这副色相，若非是我儿子，我想着人家姑娘配你，脸上都臊得慌！”
世子轻哼一声：“她就是织女下凡，也不中用了。”因甚么水利民生、军政国策听着头晕，和狐朋狗友大街小巷地窜着，听街头巷尾这个大娘、那个老爹教训儿子，这双耳朵反对家长里短记得请，他掐着嗓子，清楚复述母亲当日的话，“这沈小姐真是没话说，虽是瞧着冷了点儿，但容貌性情俱是一等一，可惜父亲早没了、母亲又不理事儿，下头一个妹妹，将来还不定怎么挂念寡母幼妹——这话可是母亲自己说的。”
成王妃不知该笑还是该恼，一把掐住儿子的耳朵用力拧：“凭你也敢埋汰娘？话都只听一截！”
世子龇牙咧嘴，就怕松了口将来要娶个东施，嘴上硬道：“就是后头有十截八截，还能是她爹活过来不成？没准是个克夫克父的，多晦气。而且母亲久不给我娶妻，看谁都不满意，看中蒋大学士与陈老将军的孙女、英国公家的幺女，可人家理都不理咱们！旁的便是旁系或庶女，母亲又不肯将就！我这庶子庶女都排满一巴掌了，老婆还没影儿！”
成王妃一巴掌拍到他头上，“胡言乱语甚么！你自个心思歪不肯罢了，竟编排姑娘家这种难听话！”她怒视儿子，面耳都是气愤的红，“你也有脸说！被一屋子妖娆妩媚的迷了眼，汤药我吩咐嬷嬷们一个个灌得多谨慎！偏你是个没皮没脸的，今日带这个去泡汤泉、明日在马车食肆都胡来！庶出子女在前头，哪个正经人家要你？你还嫌人家姑娘？哼，说白了虞国公府现再是个壁花门第，也有开国功勋的名头，你当你好攀？”
世子一顿排头吃下来，面色愈发难堪，缩着肩膀不说话。成王妃喝了几口冷茶，执一柄绣花好月圆的八角镶象牙湘妃竹扇点着风，腹中怨怼冷却，还是忍不住心疼起儿子：“你啊！也是你小时身子不好，我与你父亲惯得太过！且收收心，叫一群下贱的算计了，日后可还有的为娘要给你筹谋的！”
想起儿子屋里的莺莺燕燕，不免怒恨这些人耽误了儿子的前程，道：“那个王九你预备怎么办？在外头给你丢脸，熬碗药灌下去关起来罢了。”世子却很不服，“我才不与一女子计较，分明是姓韩的不要脸！”
成王妃手上动作更快，额角的发都飘起来：“韩家真肯要她，她会转头来算计你吗？随你！反正她王家都灰溜溜离京了，还能翻天不成？”这样一打岔，她也不想与儿子生气，只照实低语嘱咐，“我是看那沈四姑娘好，她父亲是不在了，可是外祖家却是钱塘周氏，近日又与先头拒了我们的陈家结了姻亲，我的儿，你这些日子真要收敛些，待我去打听走动，若她与外祖家亲厚，便可以试试定下来。”
世子不很情愿，满心满眼都是姑娘的脸，却不敢扫母亲的兴，“你上一句还说这壁花公府我攀不上，有个得力外祖岂非更瞧不上我？”
成王妃这会子却很气定神闲：“既说是壁花公府，难道不想摆脱这境况？有你姨母的关系在，他们沈家儿郎不出众，只能靠姑娘联姻，这沈四小姐父亲不在正好，看府中多少攀龙附凤的长辈拿捏她换前程。”马车一轮一轮碾过地砖，外头人听不清母子叙话，只知王妃先怒后静，想来气已大消。
韩氏将会筠兄妹三人送回韩府，又将另三个姑娘叫下来换轿，她看着大嫂身边最信重的嬷嬷就跟着韩家几个孩子，天色也不早，于是并不进韩家添乱拿主意。车驾又往虞国公府掉了头，韩氏闭目一阵，想着今天成王世子的事儿，轻撬开一缝眼皮，这才注意到有方手上的花。
车驾中本安静非常，因韩氏闭着眼，姑娘们也都不说话，这下看她睁眼坐正了，早憋不住的有犀小声：“四姐姐这花是哪来的？寺中不是不许乱摘乱折么？”韩氏没说话，静听有方怎么回答。
有方却慢慢拨弄了其中一朵盛放最艳的，道：“韩家表兄表姐送的，说是添了香油钱换的。”答完有犀两个问题，她就停住了话，还是抱着花，韩氏真稀奇，这种留不住的小玩意，有方向来处置周全，全分给了姊妹们也算平常，都不需别人三句两句来讨要。
有犀眼睛盯着，却没再不识相张口要，心道有方真是愈发小气了，贵重东西讨要不来，私下不肯与她来往，从前好歹在韩氏面前，还提个果子糕饼大家伙儿一道吃了用了，几枝明日就要谢的花抱得这么宝贝。
晚间用饭的时候，偶遇成王妃与世子的事被韩氏一语带过，着重与老太太说三位姑娘求签的事儿，男眷在屏风另一头品茶听着，老太太面上无甚明显喜色，淡淡评了一句：“姻缘天定，签是好签，也得看咱们姑娘自个儿如何经营。”
这话说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是韩氏眸中的雀跃一闪而变，应是感觉十分扫兴，神色不变，连对几位姑娘说“要多听老祖宗教诲”诸如此类的话。咸宁侯府的事她连丈夫那儿都还没透出风声，以如今虞国公府的样子，只怕听了这婚事，老国公与老太太要强压她应下，她自己姑娘一辈子的大事，也别与她说什么男人、儿子将来的助力，女婿品性如何，她可有的挑。
有方坐在下首，不出意外观察到了韩氏的脸色，顷刻便想明白了只怕咸宁侯夫人的意思，韩氏没和任何人透露。她头微低着，碧色茶汤里映着一双深黑的眼，她觉屋中灯色太暗，还来不及神游更多，忽听老太太点她的名：“年丫头怎么今日又不来？”
有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恭敬道：“我随大伯母从寺里回来，见妹妹有些发热，问了下头的人才知道是晨间顽水吹风，使人给她熬了一盏药，便叫她好生歇着。”其实是有年今日自觉照看小鱼太久，便用午睡的时间补功课，有方回去的时候小丫头都趴在桌上睡着了，干脆就不让她来。
这种借口，有方说的轻车熟路，老太太似是不满又似不欲多说，只喊她坐，旧话重提：“都说了别待她那般小心，你还能再管她几年？”老太太呷了一口茶，“下个月，你们舅公大寿，又遇上蒋家二公子娶亲，届时你们大伯母一家跑不过来，我亦要去一边，你们几个也分别随我们去，我瞧着，你们几个大的去令国公府更好，我与你们舅公多年不走动，省得小丫头去了冲撞旁的宾客。”
有方眉头一皱，当即要把话递回去，韩氏却笑着给了话：“这也好，多年不走动，还是叫几个大的去稳妥，我带着年姐儿、衿姐儿去蒋二公子的婚宴罢了，席上想必没什么要周全应酬的，她们也听话，这样安排甚好。”有方的唇紧紧抿在一起，没有说话。老太太却不理她，韩氏掌家，既应了，定也会安排好。
看出有方不乐意，韩氏心中难免叹气，要说她也觉得，这还是姐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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