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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春波粼粼(十七)

小说:

有方

作者:

涧石蒲

分类:

古典言情

只是韩家的仆妇也不是吃素的,自当日王家公子借势入韩家要攀扯后,韩大太太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公子小姐们再出行,除却她们身边自己的小厮丫鬟,将一众资历深、办事老的嬷嬷媳妇儿全派出来跟着。

一旬前,韩非绪一同窗的长女满月宴——自小到大与他在韩氏家学念书的同窗,当然也和王家有交,王家虽被贬之局已定,仍未动身,这同窗送来的请柬后又附短信:王家长辈亲自询问来祝满月喜,想必为难,大可托病。

这同窗与韩非绪深交,王氏子前车之鉴,韩非绪只好搬出自家大伯母这定海神针,请她打点贺礼与随行仆从,却被大手一挥派了个老妈妈寸步不离跟着。到了宴上好不尴尬,加之日前受家法,非上朝办公不露面,好友们便个个打趣他。而照旧若无其事露面的王氏子一改胡搅蛮缠的态度,只安静吃茶。

大概是祖父赐的家法余痛犹在,韩非绪宴上丝毫不放松,期间衣裳被泼了两回酒,又有叫不出名号的人,请不熟识的下人以各种由头让他去偏僻处,嬷嬷死死黏在他身后,一双冷电眼迟迟不发作,待席开后,主家长辈上座举杯,揪着一又来试探的小厮当众朗声,言语一丝一毫不涉他家,只逮着主家不住追问,话中只指“府上下人教养不深、待客不周”,或是“我家三郎何故不得礼遇”。

主家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友们不少知道内情,嘴上不说,暗自拿眼睛去看王氏子,王氏子被看得吃受不住,席半就匆匆找借口退了。好不容易席散上了马车,韩非绪大松一口气,隔日好友竟携妻上门告罪。

原来自他袖上被泼第一杯酒开始,嬷嬷便央告主家的丫鬟给内宅当家奶奶递话,奶奶在内宅抱着女儿从容待客,先是记在心中,后王九见前头伎俩不成,果然围一众女眷开始说似是而非的话,好在奶奶此刻已有计较,一句一句都挡了回来,又叫小姑子缠住王九不断说些家常话,总算糊弄过去。

至此,韩非绪对祖父的话深为信服,连着半个多月,不论公务多忙,只大伯母与妹妹要出门,就亲自相送,又请这嬷嬷继续跟着,免他一时不防遭人算计。王家离京后,嬷嬷本回了韩大太太身边,今日因会筠两姐妹都出门才被派出来。

王九被成王世子推着扑上来的时候,嬷嬷就恭候这种“男女授受不亲”的手段多时,立刻与另一老妈妈越过韩非绪,双手一扭,看似是扶、实则是控制,粗壮的臂膀一左一右将王九拦得密不透风,韩非绪借此后退两步,依旧身长玉立、气定神闲。

嬷嬷垂着眼也不硬来,十分谦卑:“世子与夫人当心。”

成王世子暴怒,话说他平日里交的都是甚么酒肉朋友,便是今日出来办诗会,夺魁的也只有他一人,若说为权所让也有,只是诸君逛青楼、登戏台各有各的把戏风姿,世人眼里真正的“风月文雅”就差点儿意思了,凑个字数便是了,谁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自然,大家的家世也都那么回事儿,高高低低、总之门风都不甚高明,所以成王世子横冲直撞、恃宠生娇到这把岁数,没从见过韩家这样的硬骨头!一群甚么“读书高”卖给帝王家的抄书汉,连下人都敢和他叫板!

他满腔火沸腾地烧,最贴心的小厮挥财从腰间递上长鞭给他,他看也不看沦落狼狈的王九,一抽长鞭,骂道“老货”,就往嬷嬷脸上去。韩非绪眸色深深地寒,长手一掰嬷嬷的肩膀,嬷嬷便是挨打也与另一妈妈牢牢扣着王九,他掌心扯住鞭子,磨出火辣的疼,声色凌厉:“莫说世子,便是亲王殿下,何有殴打平民之礼?”

成王世子没想到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力气这般大,鞭子一时抽不回,气急败坏:“卖身的下等人!甚么平民?你要以奴作良民?堂堂朝廷命官,你才是读不得法、她方才说你们韩家是那什么元当家?哈,看来是什么酸儒老头,别是科举舞弊来的官罢!”

韩非绪不松手,语调沉稳:“家祖父韩夺元,世子请慎言,下官过会试、过殿试,陛下亲自考问、又有御前奏对,陛下英明,岂会有宵小以权谋私?”论口才,成王世子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脑子里全是上头的火气,一时感觉他这话含沙射影,却又实在说不出来。

韩非绪继续:“况且,我家中老仆虽是奴籍,可我朝天子向来仁爱德厚、胸怀天下,凡四境之者无不普照施恩,又不是北虏蛮夷,虽是同胞却不将奴隶做人?世子在藩地久了,确该常常回京,受陛下恩泽,免得被沾染不好的习气。”

成王世子半步后的小厮挥财瞠目结舌,却一语不敢发,再之后一帮纨绔子弟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眼儿大大、嘴如蚌壳,他们不过藉着祖辈荫蔽风光玩乐,哪知这批文臣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帽子都敢扣?

世子爷也逐渐琢磨出味,气得咬牙、面容扭曲,就是不知如何回嘴:“你、你!你有胆!”

韩非绪还是微笑,“是人皆有胆,人无心不能活,无胆亦然。”然后,他突放轻了语气,面上表情玩味,絮絮柔声,“世子所见,甚有理——世子真聪明。”

车驾内,会筠会澜面色大转晴,竭力憋笑,有方眸光飘飘落在海棠花上,眉眼似弯非弯,晕出一片生动的颜色。会澜凑到她耳边低声,“我三哥是个狭促鬼!瞧着正人君子,家中可着兄弟坑蒙拐骗。”

会筠没有阻拦,细细观察着有方脸上的表情,看她眉梢弯得更深了,冰肌玉骨的冷月面容,被娇媚的海棠花衬得活色生香。

外头,成王世子如鲠在喉,气也发不出,韩非绪轻轻松开手,他便气急败坏胡乱甩了几下鞭子,挥财眼珠一溜,看王九还被挟在韩家两个老仆妇手里,避开他手上的鞭子附耳低声,他没被挥财三言两语哄下火气,心肺泛着恶毒,“好罢,随你要说甚么,你便是说破天,我要送妾与你,你敢不接?”

韩家的嬷嬷没有松手,距韩非绪几步之外,韩非绪道:“正是不敢,才不接。下官家规森严,长辈不允,无妻无妾无侍,世子若执意相赠,我也只好交给长辈来处理。”他一顿,眼皮一厘细细地抬,见王九泪流在下巴尖缀成檐下雨,两腮红肿带指印,发髻也散乱,十五岁的年纪,眼下层层叠叠细纹乌青,语气分毫破绽不露,“届时是送去庵堂或是发回她本家,总之下官不敢消受。”

王九眸光闪动,既是希冀又是不甘地抬头。成王世子只听出忤逆:“我送的,你敢不留!”

韩非绪一派无畏:“长辈若与世子美意相悖,忠孝抗不过强权,就请世子请陛下的圣旨来!”成王世子跳脚,一鞭冲韩非绪去,韩非绪头一偏,轻轻松松又将鞭子握在手里,却被成王世子逼得后退数步,仆妇让道,后头车驾上的护院不敢高骑马上,下马俯身,离虞国公府的车驾太近,韩非绪不肯再退。

“世子可回去细细想,便是再逼,下官也不能做主。”

成王世子一使劲儿,将鞭子狠狠抽出,划出韩非绪手心深深的血痕,他心中气刚要松,未料这鞭子实在太长,世子收鞭又有乱甩的习惯,鞭尾就长长刮到马屁股上,马儿嘶叫一声,撅起蹄子,车中顿时传出女孩的惊叫声。

护院站得太近,被马儿前蹄蹬开,韩非绪当即一手缠起长袍在空中甩了几圈,绕在手腕上,束缚一轻,尝试翻身上马,紧紧勒住缰绳、稳住车驾,马儿嘶鸣跑入石道,歪七扭八晃了几下头,骤然扬着脖子停下不跑了,而后听会澜尖叫一声“方妹妹”,韩非绪一手勒马,身子侧过半边,伸出的手整好以掌根抵住了有方的锁骨——马儿受惊突然,她两手抱花,一时就被甩了出来。

好在驾马的位置与车厢不过一臂,马儿结束嘶叫后又晃晃悠悠走了两步,韩非绪早扯过车帘挡住有方的脸和身形,不算太温柔地先把人推回去,会筠会澜好险把人接住,一左一右抱住有方的手臂。韩非绪这才极怒,掌心已血肉模糊,他顾不上,只去看成王世子,居然见对方鞭子收了一半不收了,满目探究地望着车驾。

韩非绪心中一沉,跳下马车叫护院把车驶去另一道林荫下,马车被遮大半,这位世子爷不耐烦:“姓韩的,你又做什么?”韩非绪不笑了,面无表情:“马受惊,恐冲撞了世子。”

世子不理他的场面话,比划一下:“头上戴玉的,那是谁?”

韩非绪也不理他的问话,溢满血色的掌心一摊,“世子受惊了,请去歇息片刻罢。”成王世子眉宇一拧,推开上来扶着他的小厮与好友,大步流星朝马车的方向走,韩非绪几步拦过来,坚不许他过。

两相僵持,成王世子又要动鞭子,却听一声极其威严的呵斥:“骁儿!不得无礼!”众人回首,间明因寺前,长长石阶布下,韩氏正与一贵妇共立阶上,这妇人头上双龙戏珠鎏金银围髻,腕上两对金钏、分量十足,身上青色鞠衣,胸背绣金云凤纹、腰间金玉犀带,正是成王妃。

她与世子实打实的母子相,眉宇间蕴着一股浓重的泼蛮气,但比之世子的轻浮易躁,成王妃身上的泼蛮气已沉淀为一股深沉的凶相,她与韩氏款款而下,美眸含冰:“你实是放肆!胆敢追女眷车驾,成何体统!”

便是成王,这位世子爷也不如何怕老爹,唯独惧成王妃,当下落下双肩,扫兴转身,带着小厮挥财满脸郁气退到成王妃身后,王妃又冷冷审视他今日约来的一众狐朋狗友,将每个人都看得低头,才缓声:“诗会散了,诸位请回府罢!”

众人便作鸟兽俱散。世子爷想走不敢走,一边跟在成王妃身后,一边以冷眼瞪韩非绪,韩非绪全作不见,只冲成王妃行礼,韩氏身边的三个女孩现下却全不见人影,他心念一转,捕捉到自己身边那嬷嬷与韩氏对上眼,明白了大半。

成王妃对方才发生的事一字不问,只对韩氏笑:“瞧我家这小子没规矩,罢了,今日本算偶遇,也不好与你一道吃茶,下回带了你家几个孩儿来府上才是,王爷现在京城,却不知何时回藩地,只盼你来寻我解闷了。”

韩氏笑容温婉:“何敢当王妃这样客气?只是家中忙着长子婚嫁,若有空,承蒙王妃相邀,定然时时上门。”成王妃听此笑意更深,暗暗剜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又与韩氏寒暄两句,眸光终于落到王九身上,眼神漠然,不避讳这么些外人,斥成王世子道:“这么个爬床的贱婢,让你打发了你非留着!现下又闹哄哄得做什么?”

王九万分屈辱,咬牙低头,不敢出声。

成王世子也乏味地偏眼:“现是腻了,我要送韩家的,他非不肯要呢。”成王妃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强压下“放肆”二字,觉得自家儿子真是轻狂地不知天高地厚,妾室互赠本是常事儿,却非说“腻了”,这是送礼还是弃废物?

她忍着怒意:“胡言乱语!我是叫你这样打发吗?”她急着训斥儿子,世子爷也没抬头,韩氏不动声色眼观八方,见虞国公府的车架被会筠会澜拨开一角,成王妃声色嘹亮,她们相隔这般远也听见了,会筠不住冲她作揖比划。

韩氏见王九一脸凄惨,暗道自家几个侄儿侄女还是心软,却正好插话进去:“王妃这可说过了,世子爷交友甚广,一片古道热肠,可惜我父亲、祖父皆有令,家中男儿娶妻前不许纳妾,侄儿孝顺,怎敢违家规?辜负世子美意了。”

成王世子不懂借坡下驴,一句:“不想辜负就收下,甚么没头没脑的家规要守?”

韩氏但笑不语,并不回话,成王妃却又是一声怒喝“够了!你这厮混惯的,也敢置喙别家高门的门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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