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目视前方，庭院深深、潭水幽幽，荫荫叶下是簇簇柳暗花明的绿影，她没急着说话，听耳边水流潺潺，才慢慢思索周全：“是在打听我与周家的往来？”
周二太太微微一笑：“你心中有数，来找我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冯夫人，与成王妃是表亲关系，我们周家与她交往一向不多，她借晦姐儿的亲事上门送礼，七弯八绕扯了一堆事儿，最后说‘听闻国公府上的表小姐年纪与两位小姐相仿，太太怕是有的忙了’，我便知她来意。”
她对冯夫人的试探只淡淡一句：“既是表小姐，忙是定会忙的。”礼数之外，听不出任何亲近之意，她这样的身份与性情，若真表现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淡才有问题，冯夫人闻言便讪讪，铩羽而归。
周二太太提醒道：“此事，我可为你挡下试探，却不全在周家与你之情是否深厚，你可明白？”
有方与周二太太在廊下坐定，身边一二丫鬟轻轻打扇送风，水流缓缓过、叶落无声，她接过仆妇手中的茶奉到周二太太手上：“是。成王妃打听的到底是我，那就是成王府与虞国公府的事，无论周家是否表示亲近，只要成王妃结亲之心深重，母亲……到底还在沈家，名分有了，外人看是一派那便是一派；其次便是，老国公与老太太是否有此意了。”
周二太太眉头蹙着，显然认定这不是一桩好婚事，她语气从容慢慢：“若府上老国公与老太太真有此意，你该如何解？”她腹中一箩筐的话，这些日子周老爷子三不五时问起有方有年姐妹的事，她已知父亲的心意，更不会吝啬帮助，本以为有方也要确认周家会否援手，却看有方竟露出一个称得上“闲适”的笑。
有方眉角勾下，一口气长舒出，悠悠呷一口热茶，将长廊一条的春景尽收眼底，抛出反问：“舅母只与我说您推测成王妃在打听我，又问我面临此局何解，仿佛认定有方绝不会愿入成王府，为何？”
她没等周二太太回答，继续：“倘若有方野心勃勃，成王府内众公子虽不堪托付，但藉着成王妃与大王妃之间的关系，荣华权势唾手可得。我与舅母多年不来往，舅母也不能说全然了解有方，舅母却一字不须问，想也不想，十分笃定。”她清清凌凌的眼神与周二太太直视。
“有方敬仰外祖家学，从当日与姐姐们在舅母这儿上第一堂课，姐姐们遇事听事，不需想不需查，顷刻应变、敏锐机警，舅母想来在此事上也一样，抛却有方为人，利害关系、党派得失，舅母已经肯定，有方入成王府，绝无攀龙附凤之就，唯填虎狼窝之危。”
周二太太指尖捏紧了茶盏，温柔的笑意全落下去，一错不错看着有方，见她一贯只是清冷的面容上，几乎裂出一股执拗的恨意与讥讽，女孩容颜清绝，飘逸端庄之美毫不逊色父母任何一处——但实在更像她父亲。
周二太太不会忘记，她看有方那双长而弯的眼冷色毕露，一字一顿，仿佛背书般，道：“崇元六年，七月初九，福建按察使司佥事沈云桥殉职寿宁，月内洪涝冲击堤坝，堤决，堤坝三年又五月未修，盖朝中无银钱。”
她被有方话中深深蕴藏的决绝骨气，而激出满肺颤动，有方的话没有完：“时年盐税无钱、茶税无钱，铁器亦缺银，盐茶两大民生根基，萧彭两氏各占一边，如今大王爷、三王爷争锋相对，不计较谁是帝王相，虞国公府借沈云桥的女儿攀裙带，就是奴颜屈膝的软骨头！”
周二太太凝视着有方的眼眸，极少有人的眼眸可以深黑到这种程度，墨会散、炭又糙，她的眸色黑却透亮，可以映照每一个在她眼中人的面貌——与沈云桥，也与周老爷子如出一辙。
今日在她接待冯夫人之前，正在周老爷子的书房禀报近来府中人情往来，仆妇去报冯家来访，老爷子当即抽了一卷黄纸使人交给扶问。她一面叹父亲透人心人情之神，一面更叹有方之聪慧。最后问：“须知，长辈驽钝不肯听，该怎么办？”
有方收敛了面容上带着嘲意的笑：“倘若不是一条心，便是一家人也无用。一条船上的人有了二心，又另登大船，聪不聪明的，都知道自己能不能拿捏，有方大可叫她们瞧瞧。”
周二太太重新抿唇笑来，又喝一口茶，对着仆妇道：“可将年姐儿找来，该送二位姑娘回国公府了。”
这一番话虞国公府中，有方无人可以倾诉，只赵妈妈提了两嘴。自老太太提出要她与有年分别随长辈去令国公府与蒋家，她如惊弓之鸟，一次寻常出门也如临大敌，想着便叫韩氏脸上不好看，也一定要赵妈妈陪着有年，现在改了主意，“妈妈此后出门都跟在我身边，居心居常与兰石兰客拆了再组，居心、兰石跟着我，居常和兰客跟着有年。”
说这话时有年也在，不问姐姐因由，只点头，正色提议：“付娘子身边的小丫头不知能不能带出去了，也可以从二等做起，不必一直留在厨房里。”赵妈妈诧异看去，“姐儿也想得到？”
有年倒是没邀功，“是付娘子与我说的，现给姐姐做饭去了，怕晚了姐姐又说要睡，不肯吃，一时半刻都要赶。”有方对着妹妹略略蹙眉，“说事便说事，准你教训姐姐了么？”
赵妈妈难得拆有方的台：“姐儿关心姑娘，姑娘心气不顺，怎好拿姐儿撒气！”有方不语了。当晚，有方在这几人的催促下，并着一碗鲫鱼豆腐汤、油炸鹌鹑茄与爆炒腰花，用完了两碗饭，付娘子大获全胜，将有方之后的用饭量定为两碗。
这下有方再去澄日馆，韩氏也看出不对，私下与秦妈妈道：“周家有甚么神丹妙药？方丫头去了一趟就不焦心了？”
秦妈妈看出自家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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