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问眉宇染着飞扬的贵气,“这算甚么?不说表亲之故,我与年妹妹同为画坛上的莫逆相交,来日连海外都扬名,墨宝等人争相求一笔,这点子事儿,全包在我身上!”有年沉默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团扇看,好生为难。
扶晦也不说话了,不欲搭理她。既然出门没有正经规矩可以学,有方便询问扶晦扶问蒋家都有哪些夫人小姐、与谁交好,脾性如何,也不许有年再盯着糕点吃,叫她仔细听。蒋家小姐与扶问扶晦常来往,扶晦道:“自然都是好性情,蒋家小姐都是斯文人,好书画诗赋,也不争个长短,而且她们家三小姐即将嫁入虞国公府,想也不会怠慢你们的。”
扶问想了想:“不过上回蒋六来做客时,私下与我说,她家大姐姐从江陵回来了……好像还带着一双儿女,应是有事求回家,已在娘家住了月余了。”外头人知道不清底细,与闺中姊妹说一说,扶晦还是提醒道,“旁人的事别‘好像好像’地胡传。”
扶问满不在乎:“知道,只是蒋六与我说嘴一二,讲江陵张家真是败落了,她那对外甥回来与府上的侄儿侄女站一处,又瘦又小,看着怯生生的,蒋家大姐姐不怎么管她们,一个好似后天照顾不妥帖染了哮症;一个幼时高烧顾不及,是个——”她措了措辞,含蓄道,“话说不太利索,反正一身病,蒋家老爷和太太倒是心疼,她只一味问长辈夫婿的官职能不能帮。”
说到这儿,扶问十分不屑:“陛下钦定的谋逆,说了三代不许科举为官,除非他张家能做新皇的从龙之臣,否则照他家这样下去,三代以后礼仪诗书教养都传没了,还想着往日辉煌!”
她说得微微气热,有年举着小手给她也打扇,有方道:“大伯母甚看重蒋家姑娘,想来蒋家拎得清是非,姐姐要教我个中利害,虽是咱们关起门自己说,但影射两句,有方也能明白,不须说不敬的话。”扶问笑着朝后缩,避开扶晦拍过来的手,“好啊,妹妹出师,我听着就是了。”
扶问起身给姐姐妹妹们续茶,坏心思地哄有年:“妹妹又没病,喝两盏茶怎么了?白水没滋没味的——”适才是有方专与仆妇说的,将要换季的时候小丫头最易风寒咳嗽,冰的凉的都不许吃,茶又伤脾胃,只准给白水。她说是这样说,手中茶壶里的茶汤久久不落下。
有年都不必看姐姐,将扇面虚虚罩在手中的薄胎官窑粉瓷杯上,“我自己不想喝。”她嘴里还有糕饵淡淡的甜,实则十分馋,兜住了口水,一本正经地回绝。有方刚拢起的眉松下去,没说话。
扶问开个玩笑点到为止,知道有年是有方的命根子,事关小丫头的身体,不会没分寸地一味唆使。她添完茶水,从书架上取了一卷纸,纸页微微泛黄,上面的字是周惊善十四岁那年誊抄的,首行写的是“崇元六年”。这一年,周惊默已是举人,字迹端正、别有风骨,天下大事年年所历,哪怕六部卷宗都写不下,周老爷子自有规矩,家中的孩子不论男女,皆要入书房听长辈论事誊抄,只是写下来只有年月与某人某姓发生何事,旁的全在脑子里。
扶晦姐妹也抄过,她们之前说母亲或是伯母考账本,祖父父亲考诗赋史策,那也不是放水考的,哥哥们怎么考,她们也怎么考。周老爷子思绪神鬼莫测,能从天文地理忽然问到牛头马面,如某一年陛下忽处死身边亲信宦官,半点风声不透、其中事由封在宫禁中无有人知,周老爷子问:本年本月天象与陛下英明决断有何相干?
小辈们个个栽倒在砚台里,那一年既没景星甘露五星聚,也无日食月食荧惑守心,况且她们文臣家族对天象一说——嗯,确是信则有的态度。总之从大哥惊默到下头弟弟妹妹一页白卷,一人抄了五日《战国策》。
扶问以此题来考有方,冲她狭促地挤眉弄眼,有方想了想:“陛下英明,天象示警,定会有所作为。显见灾祸天象都是权臣媚主,陛下治国有方、河清海晏,所谓天象示警,小星子罢了,这得问钦天监,我们这些半吊子如何得知?”她以最近读的史书作比,“我朝非汉,汉时天子居禁中,与外朝臣子尚需卫尉、光禄勋、黄门层层报信,汉天子易受困——陛下雷霆万钧,天下唯一近神者是君王,钦天监尚且不如陛下,所以,陛下决断英明才有天象大吉。”
她说完,扶晦扶问姐妹双双不说话了,扶晦颇有意味地看了妹妹一眼,扶问则讪讪收了校考的气派神色——有方这话居然与当初祖父解答时说的大差不大,这题本意根本不是考她们天文地理,只“君心”二字,答案也两字:无关。
小辈们大叫祖父故布迷阵、误导人,周老爷子笑得高深莫测:“旁人说甚么就是甚么?你们全是做出头鸟的派儿,趁早飞回窝里,等着爹妈喂虫子!”众孙辈不服,觉得祖父兵行诡诈,他的话与旁人的哪能一样?
扶问心道,怪不得母亲与祖父说,有方十分像周家人,深思灵慧、一点就透,说这话时,祖父一脸平静,道:“沈家误人,青烟烧白了出个沈云桥,再聪明的孩子也磨傻了。”她听这话语调平平,但深藏幽恨,有方与她们再度来往,身边诸多好友暗暗几句,都不明白为何祖父还要母亲全心相待,她作为周家的女儿再清楚不过,官宦门第、清流世家,皆奉名声仕途为上,周家也走这条路,祖父却有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满腹焦灼怨恨与不甘,最后还是让步了。
看扶晦扶问姐妹半晌不说话,有方看去,道:“请姐姐们指点。”扶问咳嗽一声,“大差不差罢,咱们看二哥誊抄的卷。”扶晦轻哼一声,没拆她的台。一卷纸摊开,有方凝神一看,眸色沉沉落下去,见中间一行“七月初九,福建按察使司佥事沈云桥殉职,追按察使,当地百姓立忠烈祠”。
扶问恍若未觉:“我与祖父说了给方妹妹写的信,他随手从书阁上抽了这卷下来,让我瞧瞧这一年间都是甚么大事!”有方耳尖一动,所有晦暗的神色褪成坦荡的平静,反眉眼弯下来,“好啊。”
扶晦视线扫下去,脸色一变,扶问却已开始绘声绘色:“开年第一件大事!萧彭党争,萧家便是大王爷的恩师一家,大王爷妻族不甚荣耀,与其师萧氏一门却亲近,府上长史一干人也俱是萧氏门生;彭家则是三王爷妻家,在两广等地树大根深,唔,咱们周家不过在江浙经营寥寥,现大伯父往广州一带,还需避他家锋芒。”
前面长篇大段有方听着,最后一句多半是自谦,她不太认,彭家真猖狂到这地步,周家怎会把周惊善放到柳州去?她边思索边听,这一段讲萧彭两家——也就是大王爷、三王爷如何斗得血肉横飞,从两家子孙门生后宅失德,各自攻讦到行贿、包庇、私掺盐引、贪墨,最后愈演愈烈,两边都有人草芥人命、逼死良民,有部分手段有方还算知道,从田庄林地内的佃户入手,谈个上行下效,有恶仆必有恶主,庄头逼死手下人就是主家的命令;一部分手段则讲究似是而非,捕风捉影、没有实证,但用的关口很重要,原则上意为“墙倒众人推”。
扶问正道:“……不过那年我见户部几位大人常拜访祖父,说国库空虚,萧家的从彭家手里拼出的盐税上的事儿,也皆中饱私囊,北边闽南战事频频,萧家还有人上书请陛下为太后立佛塔,拆东墙补西墙,边角碎料又进了这些人嘴里……”她说在兴头上,有仆妇来禀,“二太太说,她还需待客片刻,请两位表姑娘留下来用饭。”
有方微微一愣,她这几次带有年来,有时借赠物的名头,有时借周家姐妹邀请,留不留下用饭没有定数,但周二太太很忙,叫扶晦姐妹自招待去,并没有特意传话,这样说,想来是有话同她讲,于是点头:“叨扰舅母,有方与妹妹午后再走。”
仆妇得话退下。扶问继续高谈阔论,指着这卷纸:“彭家自也没坐以待毙,盐税盐运才落定两个月的事儿,先是巡盐御史被刺、同知通匪,然后当地知府私开黑心作坊并私囤火器……零零总总,萧家一派被拉下马十多人……”她顿了顿,有方心里补上:周家两边不沾,也填了个大缺,她三舅便因此任了两浙都转运盐使同知,周老太爷果真是个人物。
扶问说的没她的眼神快,下两行接下去“高文、王旭之、叶卉芳贬滇边、岭南诸地”。没有官职,贬前贬后都没有,沈二爷作为周家的女婿尚且全须全尾写来,这三人却更随意,这卷纸周家人自己所用,该是什么关系能比女婿更信手来?有方只想到一个可能:门生。
她父亲虽是女婿,但也有虞国公府的地位要站,全然听岳丈的话不太可能。有方眼睫一垂,自然指着这三个人名道:“这几位叔伯呢?”扶问没觉不对,顺嘴接下,“高老爷、王老爷现都回了京,叶大人在去的那年便病亡途中了。”
扶晦眸光频闪,想要解释的话咽了回去,笑吟吟听扶问与有方说话,只暗自记下有方的面容神情,却一惯一副礼貌虚心又冷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更多表情,扶问小姐这些日子全不把有方姐妹当外人,寻常机灵劲儿都没了,人家父亲的名字就在眼下,还在絮叨甚么党争官员补缺。
好不容易周二太太来了,扶问总算停了口水,扶晦也松一口。周二太太面色如常,好似派人传话时有方的猜想是错觉,她与几位姑娘用了饭,一个个把人支开,“晦姐儿问姐儿去歇息,这几日养足精神,过两日晦姐儿远路奔波、问姐儿也要早起。”又使人带有年去院中放风筝,有年怕再把风筝弄坏,就说自己要去四处看鱼,看了一眼姐姐就跑走了。
有方一个眼色,居心居常与兰石兰客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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