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蔼蔼，韩非绪能轻易捕捉到飞灰浮动在盈盈潮湿气息中，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把这些细微尘土吸进鼻腔，因此心跳如擂、面耳都发烫——他看见有方那双枝节般棱角完美的手搭在车驾窗旁，也许是无意，但指尖掠在帘下，仿佛也有心掀帘。
可天光停在一线之外，他步履被来往香客与仆妇拦住，还是低下头，就这个姿势后退至韩家的马车旁。春风吹散他额角的薄汗，也十分作美，将帘角频频吹动，有方先望着怀中三束海棠花枝，花叶生之自然、未经修剪，赏之却错落有致，位置彼此相映成趣，娇花嗅而无味，看起来竟幽香隐发。
于是她的眸光鬼使神差地朝这一角明窗看去，韩非绪其实五官骨相不很出众，但不愧是韩家的孩子，眼角眉梢透着明快的稳重，像空谷间幽兰旁飞溅直下的泉潭，内里自有深浅。
有方难得出神，唇角轻轻抿在一起，看起来是个极少见的浅笑。会澜看在眼里，忽觉适才心中的尴尬一扫而空，心道“甚妙”，冲会筠一飞眼色，装模作样道：“姐姐平日都赏什么花？春日海棠美甚，但送错了心坎，再好看也是白搭！”
会筠却眉头蹙在一起，她能看出来有方是个极有界限的聪明人，她们作为韩氏的侄女儿，去虞国公府做客是何等尊贵的客人，尚且连一池小鱼，都能叫有方有年双双变脸推拒，就知若在有方执着的地方，想必一字半语都会被她挡回来。她余光忐忑看过去，有方神色很奇特，好似思绪还悬在半空中，轻轻“嗯”了一声。
“很多，不拘赏什么花，看时节……以花入馔更多……”她说着说着，声音沉下去，抱着花枝没头没尾对会澜道，“海棠也挺漂亮的。”会筠会澜心中骤然松快，喜滋滋对视一眼，忍住了去看车驾外的韩三，扯着有方说别的话。
她们说着话，秦妈妈得了韩氏的话先行一步，看她们表姊妹坐一辆车驾，笑着道：“姑娘们还须再等等，太太带着三位姐儿求了签，都是上签、上中的好兆，听高僧解签慢了，又取些寺中特色茶点，现正慢慢往回走呢！”
她喜笑颜开，显然解签时也听了一耳朵，应该签解得十分漂亮。会澜笑：“姑姑定是带着表姊妹求个前程姻缘罢，看来颜姐姐的如意郎君千里相会来了！”秦妈妈听了直笑，嗔道，“澜姑娘才甚么岁数！也不害臊，届时叫大太太带了姑娘来求，就知你自个儿有没有如意郎君了！”
会澜也不脸红，连道：“正是正是！到时一定照着颜姐姐的如意前程找。”她声音不大，车驾一圈与小姐们亲密的仆妇都能听见，乐呵呵地合不拢嘴，在车驾外注视着方才一切的赵妈妈，暗自又将韩三打量一眼，再去看有方怀里并不撤下手的海棠花，真想拽着她奔回寺中也求一签。
她们说笑着，身后一阵喧闹，正想着韩氏也快到了，会澜还没掀帘喊姑姑，秦妈妈、赵妈妈并韩家的几位得力媳妇子面色大变，仆妇迅速凑到车驾窗边，低语道：“姑娘们安生在车中，别掀帘。”又有护院跳上马，娴熟地将车驾往更里头驱赶，马儿不耐烦地抛蹄，被护院制住了，一众下人转了脚步，侧身避让。
车里的三个女孩不明所以，但都很听话，然后听得车外一小丫鬟压着嗓子道：“应是成王世子散了诗会，与友人们出来了。”
外头喧闹得很夸张，便是散场也不至于。但这位纨绔子弟“盛名远扬”，又是皇家人，父亲虽是藩王，作为今上最疼爱的弟弟，在藩地与京城的时日都差不多长，在京中也横着走，其母成王妃又是个手段狠辣的破落泼皮，谁都惹不起，就想着也是正常。
可接着，这声响愈发激烈，隐隐掺杂着女子的尖叫和友人的劝告，会筠会澜脸色青下去，听出来是王九的声音。
成王世子真不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尚未娶妻，便携妾出席各种场合，友人们熟知他的习性权作看不见，王九颜色娇嫩、察言观色，他近日最喜欢。却说王九被两个嬷嬷挟着回到世子身边后，本着这事儿不甚体面，大庭广众不好讲，又是一片不定的青青绿，嬷嬷们就商定缄口不言。
谁知王九自己失了魂，往日机灵谄媚，现被世子搂在怀里也不应声，友人俱在，世子觉被她下了面子，又看她眼角泛红、显然别有所思，他身边一名“挥财”的小厮早知其中事儿，狗腿子做久了不需脑子，当下凑到他耳边把刚才树林另一边的事说了。世子一听怒极，诗会长桌被他一脚踹翻，又听下头人说韩家公子出了明因寺，拽着王九就出来。
寺外韩家人虽不知全貌，但听世子嚣声大喝：“哪个姓韩的小白脸！”
韩家仆妇护院心中惶然，面上却显得肃静不好惹，一年久资历最深的嬷嬷站出来，一袭深靛青暗纹长衫衬得脸上皱纹道道深重，恭敬又强硬道：“拜见世子爷，但问世子爷是寻哪个韩家？府上河东韩氏，现韩夺元老先生掌家，敢问世子爷寻谁？”
成王世子将王九头上珠翠玉钗全扯完了，将人勾在臂弯听她哀哀哭求，心中快意又恼火：“少给我扯甚么地方门户！前头添个郡望了不得？哼，可不见我们姓李的埋汰一句京城李氏！”
在场众人脸都白了，包括他身后看热闹的友人，一个接一个低声劝他，“世子要教训妾室回府罢了，何必在外找不痛快？我等随世子去吃酒罢！”成王世子不肯顺着台阶下，将王九紧紧箍在怀里，应话的嬷嬷心脏猛跳，分毫不露怯：“世子爷是天潢贵胄，何需将我等小门楣放在眼中？无名之辈，若不报掌家者姓名，只怕世子不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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