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勉愣住,抬头看着萧令。
萧令继续道:“本宫在朝听政也有一段时间了,温凛他做枢相,不是因为他是温氏家主,而是因为他是温凛。他能掌着大宸的军务,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不是因为姓温。”
程勉淡淡地冷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就知道……您是温氏宗妇,没道理帮着我不帮着温凛的。”
萧令并未动怒,甚至连语气都缓了缓:“程勉,你是将门之后,更应懂得何为实事求是。你方才说的那些,若是真的,大可以上告朝廷,以本宫对温凛的了解,他不会不管。”
程勉蹙着眉:“可是殿下,我要告的是温氏的人啊,又是当年行军之事,温凛是本朝枢相,我要如何信他。”
萧令看着程勉:“若是有犯,不管如何定会有疏漏之处,温凛做事只讲证据,不讲感情,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便能坐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的原因。”
她顿了顿,将温凛做的那些事又过了一遍,然后回答:“本宫还是那句话,若是真的,他不会不管。你……可有诉状?”
程勉忽然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正堂,而后又拿着一张纸,一瘸一拐地出来。
“殿下,”程勉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写的诉状。二十年来,我不敢写,写了也没处递。今日……请殿下代为转交温枢相。”
萧令将那张诉状摊开看了一眼,到底是将门之后,一手字笔力遒劲,用语锋利如刀。
“好,本宫会同枢相去说此事。”
程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萧令将诉状收好,转身往外走。
***
萧令袖中拢着一直诉状,倾靠在马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晃动。
方才在程勉家那股斩钉截铁的劲儿不知为何开始动摇了。
她对温凛是有信心,他作为大宸枢相,又是温氏家主,随便伸手便借她万两白银,他没有这个动机要去包庇谁。
可他毕竟朝务缠身,不可能每件事情都做到滴水不漏。
况且程勉说的那件事,已经是二十年前了,彼时的温凛还是个小孩,而今他做大宸枢相也不过几年,当真能做得到每件事公允?
若当年真是温氏的错,那他该如何?为了一个二十年前早已定论了的案子,亲手处置自己族人?
父皇是大宸皇帝,尚做不到……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事实便是事实,谁犯错,谁便该受罚。
这般想着,萧令很快便回了公主府。
穿过两府之间的小门,她又径直来到小书房。
推开门,墨香混着甘松香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温凛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眸光很快便落在了萧令的手上。
今日,她将那把望舒刀送去了城郊一户姓程的人家,主人名唤程勉,是二十多年前替大宸守卫西疆的程老将军的儿子。
他将手中那卷书放在案上:“今日得空?”
萧令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又把那张纸从袖中拿出,摊开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程勉的诉状。”
她相信以温凛的个性,定是已然派人去查了那把望舒刀的去路了,也无甚可以委婉的。
温凛也不打算瞒她,垂眸看了一眼,又回看萧令:“你看过了?”
萧令点头。
温凛这才伸手,将诉状拿起来。
萧令坐在对面,看着他双眸飞快扫过诉状,等他开口。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透过小书房的窗户吹进来,多了些许暖意,隐约还能听到虫鸣声。
温凛看完最后一行,将诉状放回案上。
“你想让我查?”
萧令神色有些认真:“我想让你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温凛抬起眼看她。
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查出来是真的呢?”
萧令心中蓦的一紧,莫不是他真的知道此事?那他便是打算包庇温氏了?
但她还是迎上他的目光,口吻平静道:“如果查出来,当年确实是温氏有人见死不救、推卸责任。那是枢相的事,更是温氏家主的事。”
他看着她,心中忽的一笑……她倒是不客气。
萧令看不出温凛的情绪,继续道:“我在程家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包庇。”
温凛忽然心中一暖,但面色依旧平静:“你倒是信我。”
紧接着,他又问:“如果查出来,程家自己也有问题呢?”
萧令抬起头。
这个点是她方才欠考虑的,温氏势大,她下意识便觉得是温氏欺负了程氏,尤其在知道了程氏要靠卖刀为生之后,她更加有些觉得程氏受了冤的意味。
温凛看着她,口吻如给她讲解奏疏一般平静。
“葫芦谷那件事,我略知一二,但尚未细查。若是你觉得该给程家一个公道,我便去查。”
萧令看着他:“我觉得?这里头没有‘我觉得’,案子有问题,自然该查。一切都应根据事实来论定,既不该因温氏势大便由着温氏,亦不该因程氏势微便听程氏的。”
温凛一笑,果然是萧氏女,他方才明明是一句对她在意的意见,愣是让她解读成了朝廷官方言论。
他道:“待查了再说。”
萧令点头:“嗯好,查清楚就行。”
温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和方才不一样了。
萧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问,却见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五步、四步、三步……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跳动的烛光。
萧令下意识想退。
刚动了一下,温凛便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华瑾。”他唤了她的名字,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萧令心跳快了起来。
她不知该如何回复他,她不知道在他面前为何会心跳失序,甚至不知道心跳失序是因为眼前之人是温凛,还是因为他同凌匀长着一样的眉眼。
她有些混乱了。
依稀记起,以前同凌匀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开心又有安全感的。
若他在,她不会害怕雪狼,不会害怕一个人待在山洞里,也不会害怕做了何错事受到舅父的责备……凌哥哥他总会挡在她前面。
可是,她真的在他面前心跳失序过吗?
萧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景行,我……”
她想问什么,却被他低头堵住了。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温的、轻的。
同之前不一样,这次没有酒意,亦没有失控,反而带着很好闻的熟悉香味。
她该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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