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清早,严先生来接她。
这五天,铺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她重新摸过一遍。
祖父留下的旧底案、自己接的小状底稿、笔迹谱、笔记本、《代书规矩》,先分成两摞,一摞留在铺子,一摞带去州府。带走的东西,她又逐页抄了副本,副本压进樟木箱底。能不带原件的就不带;非带不可的,也要让铺子里留一份影子。路上若出事,纸还在。
第三日,她带阿茯去了王老栓家。王老栓在城东走动得多,田间、茶摊、巷口都认得人,是她眼下最信得过的街坊眼。她没有说重话,只请他往后多留意苏家代书铺。王老栓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晓得。"
第四日,她又去茶坊见老伙计。老伙计没问多,只给她添了一碗热茶,说:"你放心去。"
第五日,她亲自下厨,给祖母和阿茯做了一顿饭。火候掌得生,菜也咸了些。阿茯吃得很慢,祖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碗汤喝到底。
第五天傍晚,她和祖母在前铺坐到灯芯烧短。
祖母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小了些。
"药带了吗?"
"带了。"
"别喝凉水。"
"嗯。"
"阿茯这几日写字急,你别催她。"
"我不催。"
祖母低头把桌上的几张字纸理齐,压到砚台底下。
"铺子我看着。"
苏见微看着她的手。"您的腿要看。"
"我晓得。"
"别省药钱。"
"你去了州府,倒会管我花钱了。"
苏见微没接话。
祖母把砚台往里推了推,又说:"去吧。阿茯有我,铺子也有我。你在外头,把饭吃热。"
苏见微"嗯"了一声。
清早,州府的车停在铺子门口。一辆篷车载人,一辆小驾车装行李。车夫三十多岁,穿州府衙门差人的衣裳,低头把木匣、布包、小瓦罐一件一件搬上车。
木匣最沉,压着文书。布包软些,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裹着那支秃笔。小瓦罐用布塞住口,祖母昨夜熬的药从缝里透出一点草叶味。
祖母站在堂屋门口,脚没有跨过门槛。
苏见微朝她行了一礼。
"祖母。"
"嗯。"
"我每月回来一次。"
"嗯。"
"您的腿要看。"
"嗯。"
老人抬了一下手,让她走。
阿茯送她到城门外。
两人一路没说话。到了城门口,阿茯停下。
"苏姐姐。"
"嗯。"
"我等您回来。"
"嗯。"
阿茯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走到城门洞里时,肩膀抖了一下,又立刻挺住了。
苏见微站在原地,看她走完那段城门洞。
车夫挥鞭,车轮碾过城门外的石板。
出城东最后一条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卖鱼的还在吆喝,豆腐坊门口冒着白气,茶坊老伙计弯腰扫地,扫到一半抬头看见她,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代书的铺子今天没开,招牌却挂着。
车出了城门,往东南走。
城外的官道她走过几回。去北亭,去乱葬岗,去王老栓家,都是这条道的别处。今日马头朝向州府。
第一日下午,车里很静。严先生拿了一卷书看。苏见微坐在对面,手放在木匣上,看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路过一条小河时,船工撑船过桥洞。车队经过,他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苏见微朝他点头,他也点头。
晚上在邻县客栈歇脚。客栈只有四间房,一间给车夫,一间给严先生,一间给她,剩下一间空着。晚饭是一碗面,几片咸菜。床板比家里的硬,她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官道上有车队赶夜路,轮声从窗外压过去,又慢慢远了。
次日继续走。日头偏西时过了一道关,再走半个时辰,州府城墙出现在路尽头。
城门比县城高,门洞里能并行两辆车。街上人多,衣色也杂。女子的裙衫有浅紫、石榴红、豆青色,男子戴的帽子样式也多。沿街有卖糖人的、卖竹器的、卖香料的。香料摊旁站着两个穿官服的人,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苏见微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儿。
车最后停在州府衙门后院的客舍门口。
客舍是个小院,三间客房,一间灶房,中间一个天井。最里面那间留给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柜,窗朝东,窗外是州府衙门的后园。
严先生说:"今晚先休息。明日巳时,我来接你见州府推官。"
"州府推官,是文砚秋的父亲?"
"嗯。"
"我知道了。"
严先生又说:"明日他会安排你挂哪个房,看哪几桩案子,第一笔报酬什么时候领。你照实答,不用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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