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午后,铺子门口来了个陌生人。四十多岁,青色长衫,方巾——州府幕友的打扮。手里捏着一把素面折扇,站在门口没进来。
"在下姓严。州府幕中来的。沈大人让我来找苏小娘子。"
苏见微请他进来,倒了茶。
严先生没打量铺子,眼睛只落在她脸上。
"沈大人回路级前跟我说,城东苏家代书铺有个姑娘,会看封档,会列疑点,比写状子的人会读案卷。"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勘验录,"这份勘验录我看了两遍。'指甲泥土疑似某园圃土'——不直接写陈家,把确切证据和间接推论分开写。'封档过程笔迹一致'——沈大人圈过这一句。两处都是州府幕中也写不出来的。"
苏见微没接话。
严先生把勘验录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查你的。"
苏见微抬眼看他。
严先生说:"州府每年要复核上千桩县级案卷,人手不够。沈大人的意思,是请你去州府幕中做细看。不重判,只重看。把已封的案卷按疑点重新整理,写成报告,递路级做参考。"
"我去州府,算什么身份?"
"女子不能在州府正式登记。"严先生说,"你挂在我名下,以代书人的身份做事。报酬由我转交。州府上下都默许,但没人会公开承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稳妥的说法。
"灰色地带。"苏见微说。
严先生点头。"差不多。"
苏见微看着桌上的勘验录,过了一会儿才问:"我能带人吗?家里有祖母,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严先生摇头。"州府客舍只住幕中人,家眷不能带。"
苏见微"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问:"能改封档吗?"
严先生愣了一下,看她很久。
他想了片刻,才说:"封档的根本规矩,是已封案不可擅改。这条路在州府改不了,朝廷立的。但你能做重看。重看不改判文,只写疑点报告。报告递路级,路级再决定追不追。"
"路级一年追多少?"
"几十桩报上去,追十桩。"
苏见微"嗯"了一声。"我写的报告,会被卡在中间吗?"
"会。"严先生说得很平静,"幕中有个姓高的老幕友。他若不让某份报告递上去,那份报告就递不上去。"
苏见微没说话。
严先生看着她,又说:"但你的报告跟别人不一样。按笔迹归类,按胥吏归类。沈大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卡在中间没用,他会问。"
"我去。"苏见微说。
严先生笑了笑。"不急。"
"我想清楚了。"
"姑娘。"严先生合上折扇,"这不是一份状子。状子写错了,还能重写。人去了州府,不一定能照原样回来。你有祖母,有孩子,有铺子。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苏见微停了一下。"您什么时候回州府?"
"三日后,我再来。"
严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句话。州府幕中是个看清楚规矩怎么运转的地方。你看清楚以后,会发现想改的事,比你以为的难得多。"
苏见微问:"那您为什么还在?"
严先生看着她。
她继续说:"您在州府三十年。看清楚了,没改。为什么还在?"
严先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被人问到根上。
"看清楚也不容易。"他说,"看清楚,记下来,交给下一个能看清楚的人。有时候,能做到这里,已经不算白做。"
他说完,便走了。
他左肩比右肩低一点,是常年伏案落下的。但步子很稳。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回铺子坐下,阿茯还在抄字,大概听见了对话,没问。
砚台旁那叠字纸压得很齐,最上面一页还没干透。
阿茯把一页字抄完,吹了吹墨,才问:"苏姐姐。"
"嗯。"
"州府很远吗?"
"走路一天半。"
阿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那您去了,还回来吗?"
"回。"
阿茯点点头,又低头抄字。
她没再问。
傍晚,文砚秋差小厮传话来。
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小厮,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大人已经回路级了。临走前让我家老爷转告姑娘——姑娘若去州府幕中,他每月亲自看你的报告。姑娘写的,他亲自看。"
苏见微"嗯"了一声。
小厮又说:"砚秋姑娘还说,严先生是我家老爷的旧识,也是她托老爷去请的。姑娘别紧张,严先生看着严肃,其实是好人。"
严先生是文砚秋请来的。
她想起文砚秋那天在偏厅说——"以后来县衙,我陪你来。"
苏见微送走小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文砚秋没有亲自来。
小厮走后,门口空了一会儿。苏见微把那句话记下了。
晚上吃饭,苏见微把严先生的话跟祖母说了。
祖母听完,低头把菜夹到她碗里。
"去。"
"您一个人——"
"铺子有我。阿茯有我。"祖母继续吃饭,"你祖父年轻时候,也有过这种机会。他没去。你比他年轻。去。"
苏见微没说话。
祖母又说:"你问我,我就说去。真去不去,你自己想。"
阿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吃完饭收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苏姐姐,您去了州府,多久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两个月。去了以后才知道。"
"那我能去看您吗?"
"路太远,你太小。十四岁以后再去。"
阿茯点了点头。"那这三年,我帮祖母看铺子。"
"你才十一岁。"
"我能。"阿茯说,"我抄字。三年,我也能接简单状子。"
苏见微看着她。
阿茯说这话的时候,跟那天站在铺子门口说"我娘头发是干的"一样。声音不大,但稳。
接下来三天,苏见微没出远门。
她照常开铺子接小状,二十文一份。每写完一份状子,就把底稿压平,收进樟木箱。
第一天夜里,祖母在煤炉边烤火。苏见微坐在她对面,又问了一遍。
"祖母。"
"嗯。"
"我去州府,您一个人在铺子里。"
"嗯。"
"阿茯也留在铺子里。她不能跟我去州府。"
"嗯。"
"您身体不好。"
"嗯。"
"我去州府,是不是不该?"
祖母拨了一下柴,火星轻轻响了一声。
"见微。"
"嗯。"
"你这阵子写状子,比你祖父在的时候写得多。"
苏见微没说话。
"你祖父一年接一百桩状子,最多一百二十桩。其中递出去的大概八十桩。其余的立底稿,未递。"
"嗯。"
"你这十几天接了几桩?"
苏见微想了想。"前八天小状二十几桩。后几天加上溺井案,三十多桩。"
"你用十几天,做了你祖父三个多月的事。"
苏见微低头看着手。
祖母说:"你比你祖父能做。你祖父知道他要是有你这个本事,会去州府。可他做不到。他一辈子没出过城东这条街。他的本事,只在这条街上用。你的本事能去州府。"
"州府离这条街远。"
"远是远。"祖母说,"但你去了,能回来。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替你看着铺子。阿茯帮我。"
"您身体不好。"
"我老了。"祖母说,"还没老到看不了铺子。"
"阿茯还小。"
"她跟着我能学。三年之后,她十四岁。十四岁,能接简单状子了。"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祖母。"
"嗯。"
"您同意我去?"
祖母笑了一下。"我同意不同意,也由不得我。你自己想。"
她又说:"但你要是问我,我希望你去。"
苏见微抬头看她。
"我活了五十六年,看了这条街上几十个走到头的人。"祖母说,"有几个本来可以走得更远。你祖父就是其中一个。但他没走。他留在这条街上,写他的状子,护着我,护着你父亲,也护着你。他护得好。可他没走。"
"您后悔他没走?"
祖母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护着我们一辈子。"她说,"但我希望他的孙女,不要也是能走得更远,却没走的人。"
第二天下午,茶坊老伙计来了一次。
"姑娘。"
"嗯。"
"我听街上说,州府来人请你去?"
苏见微问:"谁说的?"
"巷口卖菜的张老板。她看见那位州府先生进你家铺子了。"
苏见微"嗯"了一声。
一个穿州府幕友衣裳的陌生男人进城东这间铺子,街上一定会传。
"我还没决定。"
"你去不去,这条街上的人都关心。"
"为什么?"
"你是这条街上第一个能进州府幕中的人。"老伙计说,"你去了,以后这条街上有什么事,就多了一条往州府去的路。"
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