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伯爵夫人的offer，薇薇安迟疑了。
倒不是因为那笔“高薪”，虽然确实诱人，但更多是因为珀西的状态。
昨晚，她已经见到了他自毁的倾向，今天，她意识到他的躁郁已经严重到在现代需要药物干预的程度。
如果她留下来，会不会让他的情绪稳定一些？会不会……有利于控制病情？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在现代，这类心理问题也非常棘手，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一个宽容的环境。
人们只会说伯爵疯了，医生也只会放血，或者用各种荒谬的方法“平衡胆汁”。
而另一边，莉斯的酒馆还在等着她。租约下周就到期了，房东已经明确不再续约，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那父女俩该怎么办？
贵族身边有仆人、有家族、有财富；而莉斯父女，只有她……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伯爵夫人。
“夫人，”她声音低沉，“非常感谢您和伯爵对我的厚爱。只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今后您和伯爵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夫人看着她，神情并不意外，“你所谓别的事情，是指乔斯林投资的酒馆？”
薇薇安点头，“是的，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三个月后，我希望能向他汇报第一笔收益，”她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亏损。”
伯爵夫人轻轻勾起唇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好，有这样一笔生意在，也让乔斯林有所牵挂。”
她微微点头，“谢谢你，布雷特先生。”
这是送客的信号。
“夫人……”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出来，“容我冒昧地说，伯爵其实也很痛苦。如果您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也许他……会理解的。”
“会……吗？”夫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的，”薇薇安语气笃定，“如果您觉得这里压抑，不如和伯爵一起去欧洲大陆走一走，我想伯爵也会很乐意跟您同往。”
夫人摇摇头，“他不会去的。”
薇薇安一笑，“在我来之前，您也从未想过会和我同乘驳船，不是吗？”
夫人怔住，没有再说话。
薇薇安行了一礼，“告辞了，夫人。”
她转身离开。
出了会客厅，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口。
来时的那辆马车已经停在甬道上。
她正要上车，管家叫住了她。“布雷特先生，伯爵请您请留步。”
薇薇安有些意外。
按礼仪，邀请她来的是伯爵夫人，她已告辞完毕，尤其刚才珀西愤然离开，她根本不需要再跟他告辞。
现在留下她，是为什么？
她还未开口问，远处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甬道另一端，一匹高大的纯血安达卢西亚马踏着阳光而来。
通体银灰，几乎没有杂色，在太阳下泛着冷光。鬃毛顺着颈侧垂落，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薇薇安一眼认出，是西尔弗——她昨夜骑过的那匹马。
相比昨夜，白天看得更清楚，西尔弗的肌肉在皮毛下隐约收放，更显线条修长。它不仅高贵，而且被训练得极好。
珀西在靠近时翻身下马，“你打算让全伦敦的人都以为，你在诺森伯兰宫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乘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吗？”
他带着一丝嘲讽说完，把缰绳递给薇薇安，“骑西尔弗回去。”
她没有接缰绳。
那辆马车车身上绘着诺森伯兰家族的直立蓝狮，确实太过显眼。
可这样一匹马，也没低调到哪里去。深蓝色的鞍布边缘，诺森伯兰家族的金色新月纹章清晰可见。
“你昨天的勇气呢？”珀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听说你拒绝了夫人的提议。不错，总算没让我失望。”
他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这匹马送你了。现在，骑着它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
见薇薇安仍然不语，他补充道，“我们的酒馆还等着你呢，布雷特。”
薇薇安看着手里的皮革缰绳，又抬起头，“它太名贵了，乔斯林，经营我们的酒馆，不需要诺森伯兰家族的顶级宝马。再说，我也养不起。”
骑这匹马，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员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去公司上班……
珀西的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狂躁。
“我就说，这栋宅子是被诅咒的”，他冷笑，“谁进来都会变了样，昨天你不是毫不犹豫就骑上去了吗？怎么今天我说送给你，你反而不敢了？”
平白无故接受如此贵重的馈赠不是薇薇安的处事方式，可对面珀西明显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不能用生硬的拒绝去刺激他了。
薇薇安迅速接话，“我也觉得这里太压抑。”
这句话让珀西的神色缓和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他盯着她，眼底怒意褪去，“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没说“他们”是谁，但薇薇安知道。
任何一个人如果吐槽这样的宅子，都会被认为疯了——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豪宅。
她淡淡道，“所以我刚才也建议夫人和您一起离开这里，去欧洲大陆走一走，去法国，或者意大利。”
“法国我理解。”珀西皱眉。“意大利有什么好？”
“都灵！”薇薇安脱口而出。
她学生时代没钱旅游，等到自己能赚钱了，又因为忙没时间。升职后好不容易有一个空档，就在那个倒霉实验的前两周，已经做好了去意大利的全部计划，结果……
那些旅行攻略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在都灵能看见雪山，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没机会……”
她用一种跟朋友闲聊的口吻随意地说，“你替我先去看看，等你回来，我们的酒馆也稳定了，到时候我再跟你一起去。你给我当向导。”
一旁的管家听着不由眉头紧锁。整个英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这样跟他家主人说话。但看自家主人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个平民胡说八道，他只能沉默。
珀西原本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光泽。“好”，他干脆地答应，“我马上安排启程，到了给你写信。”
“嗯，”薇薇安抖了抖缰绳，“这段时间，我替你照看好这匹马，就当你‘借’给我的，顺便说，照看的费用可是要从收益里扣，如果不够，恐怕你回来还得倒给我钱。”
珀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借’我的马？”他看着薇薇安，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孩。
“你觉得治安官会相信这匹马是你‘借’来的吗？”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个仆人从旁边仆人端着的小写字盒里拿出纸和羽毛笔，递了过来。
珀西就着托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等到墨迹稍干，他将纸张折叠了两次。
早有仆人拿来点燃的蜡烛和火漆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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