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朝堂再无清净,俨然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群臣针锋相对、互相诘难。
内阁首辅薛崇偕同众言官上疏,弹劾姜允嵩蛊惑君上、蒙蔽圣听,无视国朝律法;
而另一拨自然是站在姜允嵩那边,拥护圣断,盛赞君上宽仁厚德,实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宁。
一拨疾言厉色:“按律,姜大人应居家闭门自省,却蓄意托病,上邀圣怜,以脱己罪,其心昭然若揭!”
赵舒行:就是就是!
另一拨步步紧逼:“姜大人一双儿女业已按律受罚,他尚未自丧痛中脱身,又因心系天下,以致重病缠身,如今拖着病躯犹遭尔等攻讦!尔等是何居心!”
赵舒行:病了就回去躺着呗。
面色憔悴、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姜大人:“咳咳咳——”
“你们就是龌龊!惯会拍马屁、示弱博同情,这么多年了还是用这两招,脸皮比城墙还厚!不要脸的玩意儿!”
“说什么呢!你们才是污言秽语、满嘴喷粪!谁是谁非陛下心里都清楚得很,届时全给你们抓起来!”
根本无需推波助澜,势如水火的两拨人吵着吵着竟然动起了手脚,这下是真的战场了。
赵舒行看乐了,这些言官不是满嘴礼义廉耻的文弱书生吗?竟也会打架?打得还挺狠!瞧瞧,举着笏板就往人头上砸,拎着人家衣襟往脸上呸呸呸,那边还有掐脖子、薅头发的……
叹为观止啊,可惜了,没有揣一把瓜子在兜里。
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已经积怨已久,而永圣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神态自若,视若无睹,坐山观虎斗,由着他们胡闹。
姜允嵩继续憔悴,薛老大人眉头深深蹙起,眸光深沉却又隐隐透着哀绪。极度混乱的场面中,一个狼狈的人影手脚并用挤出人群缝隙,一爪子扒住了赵舒行的鞋面。她俯身细瞧,赫然是左佥都御史李敬宗。
只见他勉力扶正歪着的官帽,继而抓着她的袍摆,呼哧呼哧直喘气:“殿下……太可怕了……可怕……”
当禁卫军将这些打红了眼的人拉开时,已经各个披头散发、面红耳赤,上半身被架着仍扑腾着要再往对方身上踹两脚。
赵舒行本以为自开了眼界,却没料到一山更有一山高,她于这方面实属嗷嗷待哺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完全是未知的。
争吵了近一个月的流民去留问题,便猝不及防地摆在了眼前。
日子来到了八月中,这日夜里,她似有所感,久违地没睡安稳,天未亮醒来携季沐风出门。循着哭喊、哀嚎声而去,忽见城门外已拥堵了大批百姓,衣衫褴褛、眉目愁苦。
数千人尽皆跪地,哀求声在空中盘旋不去,声声撕扯着人的耳膜。初阳拂过一张张枯槁的面容,人群中不乏老弱妇孺,瘦小的孩子蜷缩在妇人的怀里,不知生死,妇人抬起双眸,眼中只剩麻木。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的命不是命吗?”“我们去到哪里都是驱赶,就连天子脚下都容不下我们吗?!”“放我进去!我儿子生病了,我要进去找大夫!”
他们都那么瘦,草鞋早已都被磨破,露出黢黑的长着烂疮的皮肉,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在此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纷纷集结推搡上前要冲进城去。
他们一次次奋起反抗,却又一次次被武力镇压。其中一个城门守卫忍不住怒吼道:“一群刁民,识相的话就闪远点,再闹全把你们抓了!”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反抗:“人都活不下去了,你干脆杀了我一了百了!”
守卫抬起一脚踹在他胸口,人群倒了一片,随即而来的却是比方才更甚的,如浪潮般汹涌的冲撞,守卫当机立断拔出了刀,暴乱一触即发——
赵舒行和季沐风飞身上前阻止,却听不远处传来厉喝:“住手——”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银札铁甲的陆子瀛携羽林营部众疾步赶到。他一把夺过守卫手里的刀,高声斥道:“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想干什么?”
守卫不敢吱声,躲闪着退到一边,紧接着陆子瀛转向城外方向,扬声道:“诸位,尔等情状已上达天听,朝廷定会妥善安置,少安勿躁,切勿擅闯城门!”
他整个人健硕魁梧,身姿挺拔,声音铿锵有力,话语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信,这种莫名的信任感让这些远道而来的人都安定了下来。
暴动逐渐平息,陆子瀛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人进行布防,待一切完成,转而向他们走来,抱拳道:“风兄。”视线挪向赵舒行,问道:“这位是?”
他立刻单膝跪地垂首,朗声道:“羽林营中郎将陆子瀛参见景和公主。”
赵舒行与季沐风对视一眼,赵舒行方才肃然的神情逐渐缓和,笑道:“陆大哥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想必子霏妹妹应与你说了我们的际会了吧?”
陆子瀛道:“是曾说过,当时还有点难以置信。但是在听说殿下于朝堂之上与姜大人据理力争,终除两大祸害,臣由衷叹服。当初是臣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殿下不要介怀。”
赵舒行虽然很想与他喝一杯谈天说地,但知道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正色道:“现下是什么情况?”
陆子瀛:“遵上令,特调前来城门戒备,维持京都治安,严禁流民进城。”
赵舒行:“是陛下亲下的指令?”
陆子瀛神情肃然摇头:“是姜允嵩大人。”
赵舒行一时愕然,只听陆子瀛低声道:“殿下还是尽快前往皇宫,臣受命之时,薛老大人及诸位大人已经去了承极殿,看着情况不是太好……”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道:“此数千流民,一路遭驱,长途跋涉至此,可万不能再寒了他们的心啊……”
“我知道了。”赵舒行抬眼扫过城外,他们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般,东倒西歪地席地而坐,抬头望天有之,闭目蜷缩有之,还有的睁着一双早已哭干了的眼睛,空洞茫然地不知看向何处……
而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都是同一种兜头而下的死气。
赵舒行收回视线,对季沐风道:“去找紫阳子和岑瑾,让他们过来帮忙,安排粮食、水源,还有医师。你同我一起去皇宫。”
季沐风掐了个诀,纸鹤闪着金光振翅扑进虚空中,撩起眼皮轻声道:“走吧,这里交给陆兄和许回。”
赵舒行早起之时就觉心口沉闷不安,及至承极殿前,这种不安好似突然找到了它的由头,反而让她吐出一口气。
承极殿白石台阶下,数名绯袍臣子长跪于地,最前头的赫然正是薛崇。
而白石台阶之上,遥遥伫立于月台,满面红光风姿无限的,竟是那昨日还呈病态的左都御史,姜允嵩。
月台两侧,禁卫军肃然列阵。
两厢僵持,谁都没有说话,也许是已经过一轮争吵,陷入两难境地。薛崇面露疲态,却跪得笔直,眼神矍铄,如同一株经历了酷寒的苍松,强劲而不屈。
不知过了多久,姜允嵩居高临下道:“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陛下都已经说了,今日不见人,你们继续跪着也是无济于事呀。”
薛崇的视线掠过他,望向那道紧闭的殿门,声音嘶哑却坚韧:“陛下,数千流民已聚于城门外,俱是大晟子民,君为民父,民为赤子。民困即子困,君父岂可视而不救?流民流离失所、漂泊无依,正翘首以待陛下拯救!若是连您都放弃了他们,那普天之下还有何人可救此苍生?!”
姜允嵩无奈叹息道:“薛大人,您就不要在此烦扰君心了。国师算无遗策,这波流民都是带着前世罪业降生,生来就已被上天抛弃,如今有此磨难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助他们洗清身上的罪业,对他们是有利的。
“唯有等他们自己熬过此劫,我大晟才能无恙。若是让他们进了城,将噩运渗入国都,影响了国运,就此成为大晟的劫数,薛大人您承担得起亡国之罪吗?薛大人!您还是赶紧带人请回罢——!”
薛崇站直了身子,愤而振袖:“满口胡言!!定是你又蛊惑着国师,借机在此妖言惑众!休得阻拦——”
“油盐不进。来人啊,”姜允嵩眯起眼睛,抬手吩咐,“将诸位大人‘请’出皇城,各自回家!”
禁卫们纷纷上前,领头的人已经毫不客气地直接上手拖拽起薛崇——
“松手!若是见不到陛下我就在此长跪不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陛下!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啊——!”……
禁卫把人从地上狠拽起来揪着他们的衣襟撵向宫门,众臣拼命反抗,不过几步又重重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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