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的这番话,就好似最沉重的筹码,给方才还在激烈争执,天平两端正在疯狂摇摆之时,压上了其中一端。
将一切游移不定盖棺定论。
似是连空气都已凝结,在场之人甚至觉得连呼吸都要被冻住,森寒之意从跪在地上的双膝蔓延至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永圣帝终于问道:“国师当真这么说?”
小道士面色不改:“小道不敢诓骗圣上,确是真人所言。”
永圣帝带着锋芒的眸子转向姜允嵩,沉声道:“姜卿,你还有何话可说?”
姜允嵩脑内一片嘈杂,他不明白国师为何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可如今局面已不容乐观,由不得自己左右摇摆,他当机立断道:“我儿世俨因倾慕公主殿下才一时犯下糊涂事,并不是有意为之……”
“父皇,”赵舒行扬声道,“明明是他姜家犯事,姜大人却还在为其子女脱罪,还屡次三番攀扯儿臣,儿臣何罪之有,要被他当成挡剑的由头,他姜世俨自己心思不正,却被冠上‘是因为爱慕所犯的无心之失’,难道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不成?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姜家若是凌驾于律法之上,国法何存?父皇君威又何存?”
薛崇举芴:“臣附议!”
内阁追随者纷纷下跪:“臣附议!”
群臣齐呼声震荡大殿,余音不绝。永圣帝眯着眼睛望向跪了一殿堂的百官,以及从容向后靠坐,以不屈眼神睥睨群臣的景和。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胸腔里的烦闷竟然不知不觉消失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
嘉予,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女儿。
这样的死寂对于在场的任何人而言都是难捱的,没人知道御座之上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决定,时间漫长到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等来了殿堂之上传来的声音,永圣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色彩:“宣——”
群臣额头将落不落的一滴汗终于找到了滴落的合适时机。
姜令菀所行悖伦之失,念其年幼,免其死罪,送入城外默心庵,青灯伴佛,永不得出;
姜世俨虽无悖伦之心,但妄窥天眷,心怀觊觎,幸公主未受损伤,念其父姜允嵩历岁勤勉,劳苦功高,仅此一子,着罢其虎贲署中郎将之职,贬为庶人;
姜允嵩齐家无状,罚俸一年,着闭门自省三月。
这一桩雷霆拉锯战至此终结。
不少官员心中仍是门儿清。陛下到底是顾念姜大人的,看似重重拿起实则轻轻放下,只是罚俸闭门自省而已,并未动摇他自身根基。儿子被贬也可以说只是暂时之困,只要姜允嵩仍旧占着左都御史之位,圣心未左,姜家便依然在朝中屹立不倒。
赵舒行只满意一半,姜令菀的定责,永圣帝问及,她的回答是“姜令菀正是花季之龄,若是处死太过残忍。不如送去默心庵青灯古佛,向佛祖忏悔其所造恶业。”
不只是因为“悖伦之失”,更是考虑到玉璎之死的业障。
那晚玉璎化成的恶灵伏于她背,赵舒行瞧得分明。虽为恶灵却没有要伤害其他人的意图,只是紧紧地依附着,散发出的阴气绞缠着姜令菀,投射而来的眼神死气而浑浊,却又带着莫名的依恋。
赵舒行和季沐风都没有主动驱邪,顺其因果际会之轨迹。
黙心庵冷僻仙气稀薄,刚好可容玉璎。
既然玉璎的执念只在姜令菀身上,若她在黙心庵,能够诚心忏悔,经历日复一日的诵经礼佛,来日玉璎执念化解,便会自动离去,投往转生之道;
反之,姜令菀便会被日积月累的怨气吞噬光自己的活人之气,走向绝路。
赵舒行和季沐风一致认为这比简单的处死更为妥当,倒是对姜世俨的处置她甚为不满,她还欲再加刑罚,薛崇已经于她之前先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却被永圣帝驳斥,只见眼前素白奏本随着雷霆震怒呼啸而来:
“如此处置你还不满意?薛卿,你是想逼死姜家不成!”
殿中众臣齐齐叩伏,声浪迭起:“陛下息怒!”
而姜允嵩双膝跪地,脑袋置于地砖,不论从哪个角度,都只能看到他深深弓着的背。
奏本落在薛崇身旁。在满殿的窒息中,赵舒行掠过前排低垂的脑袋,将那奏本捡起,轻轻拍了拍,上前递给内侍,眼梢触及薛崇坚凝却无奈的眼神。
这一刻,她好像读懂了什么。
左都御史府。
前厅大院中,青石铺地,满府上下静跪听旨。
不知过了多久,待“钦此”二字落在头顶,姜令菀蓦然抬起昏胀的脑袋,面上尽是茫然,甚至产生了一种正身处梦境的错觉。
她望向前方,乌纱青袍的刑部主事,以及身侧四名青黑衣着的差役,皆是面色凝重,肃然而立。
她看着那主事将父亲搀扶起来,好声好气地说着什么,紧接着有人把她僵如石块的身子扶了起来,母亲扑过来抱住自己,肩头耸动着,不知道在难过什么;周遭仆从纷纷垂头,悲哀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他们都怎么了?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表情?
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整个人虚浮得没有存在感。有人在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有人张嘴大喊着什么,有人伸了手在自己眼前上下摇晃……
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那句“姜大人,多有得罪,奉圣谕,下官不得不将姜小姐即刻送去黙心庵幽居思过,姜大人若还有什么交待的,尽管吩咐,我等必不会让小姐在路上受苦的。”
我要被送去黙心庵?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对了,我收到了大哥的手书,他在信中道尽自己暗生的情愫,邀我夜会,你们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去了,所以呢?
父亲母亲从小就告诉我,我是他们最珍贵的女儿,这世上女子就数我才貌双绝,无人能与我相比。
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想尽办法帮我到手;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会帮我善后。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对了,当他们发现我对大哥的依恋超越兄妹之情后,他们的态度就开始变了。
这世上的男人最是庸俗,谁都配不上我。可是大哥与我血脉相连,我每次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欣喜,这种与生俱来我完全无法抗拒。
既然他是最好的,既然你们都说要给我最好的,为什么他不能属于我?
在茫然与混沌的反复变化中,姜令菀渐渐清醒过来,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点点在耳边恢复。她开始找自己的救命稻草,先是找到恸哭的母亲,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苦苦哀求:“母亲,你救我,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庵里日子清苦,我不想去!”
然而,母亲用帕子拭着泪水,眼神一寸寸地冷下来,柔声道:“孩子,你就乖乖地去吧,好好地在菩萨面前忏悔改过……”
闻言,姜令菀甩开袍袖,忿然转向姜父:“父亲,你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不会让我受一点伤害的,这次为什么不可以?!”
她带着颤音的乞求比方才更甚,换来的却是姜允嵩冷厉的,不带一丝怜惜的眼神:“我此前的警告你有放在心上吗?别怪为父狠心,都是你自己造的孽,要是把你大哥拖下水,你就是姜家的罪人。”
姜令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把大哥拖下水?!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只要把我抛弃就可以保住姜家了?”姜令菀嘶吼着,失了理智也失了体面,朝着姜允嵩疯狂地扑打,却被他不留丝毫情面地拂袖掀飞在地。
那身子摔下来之时,玉檀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小半步,眼睁睁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跌落神坛,沦为京都一众贵女的笑柄。
她冷眼旁观着,甚至浮现了一丝快意。
当时那封信突然出现在屋里的时候,她就觉察出了异常,只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主子非说就是姜世俨的笔迹错不了。
姜令菀原本就是个徒有外表脑袋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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