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誓言,浩荡承诺,前路晦暗莫测,李观棋年少轻狂,愿为萧铮执棋、作棋,为他改命,甚至承起他的命。
王妃有孕的喜讯如春风破冰,令府内的气氛悄然回暖,王府上下无一不替主子们高兴,人人皆知殿下半生坎坷、命途多舛,这一胎来得珍重,是王府沉寂许久,最鲜活的一束希望。
暖阁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软绒铺就榻面,锦帘低垂,隔绝外界风寒。
王妃斜倚软垫,眉宇间藏着初为人母的缱绻温柔。李观棋坐在她身旁,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将落不落,难得紧绷局促。王妃抬手轻轻覆在她手上,掌心温柔贴合,语气轻柔似水,“你听听他。”
李观棋屏息凝神,暖阁安静得能听见熏香燃尽的细碎噼啪,“阿姊,我听不见……”
“那你躺到我腿上。殿下便是这样听见的。”
李观棋依言躺下,清淡雅致的馨香瞬间将她包裹,王妃抬手,温柔抚平她额前碎发。
下一瞬,一抹极轻、极细微的跳动,隔着绵软衣料,传入耳畔。
微弱、稚嫩,却生生不息。那是一粒鲜活的骨肉,如同暗夜里悄然萌发的嫩芽,是混沌尘世里,最纯粹洁净的新生。
“听见了吗?”
“嗯!!”
李观棋起身,晶莹泪珠毫无预兆滚落,更激动地连连点头,拨浪鼓似的,眼泪就像断线串起的剔透小珠,随之晃落。
王妃用锦帕替她拭去泪痕,而她没有帕子,就抬手卷起素白里袖,也为王妃擦去泪水。
“我与殿下私下斟酌,为这孩子取了几个字。你精通卦象命理,替我看看,哪一字好。我不盼他日后有怎样的出息,但求他一生顺遂康健,平安无忧。”
笺上字迹有清秀,也有豪迈,罗列数名,字字皆好。王妃接着,“殿下偏爱这个‘钰’字。坚金粹玉,内外兼修,不显锋芒,却自带贵气。既含清雅风骨,又具皇室尊荣,最合殿下心意。”
“阿姐最喜欢哪一个?”
“我皆可。殿下心悦何字,我便偏爱何字。”
于是李观棋抬手起卦。碧玉衬得素手更加无暇,而她起卦素来赏心悦目,神情沉静专注,仿佛与天地共鸣,会为她这个人注入道的力量,周身生出一股玄妙道韵。
“伏以天地协吉,玄象垂光,卦起金玉之音,繇成琳琅之瑞,曰:金声玉振,钰宝天成。钰,坚金为骨,美玉为魂,藏于石而光不掩,韫于璞而质自温,宝玉也。此卦大吉,主志业如磐石之安,福祚若川流之永,珍宝呈祥,光华射斗。我再为王妃请一卦辞,愿小皇孙——”
“骨如坚金,历千锤而不折;心若皓玉,处重锦而愈莹。
秉乾之刚健,谋事而功成;体坤之载物,厚德而福生。
温温乎其容,岩岩乎其志;朗朗乎其识,肃肃乎其仪。
如珠在渊,蛟龙护之;如璧在坛,日月烛之。
百邪莫侵,百祥来膺;寿与南极,福比东溟。”
王妃闻言,眉开眼笑,连连赞叹了数声好卦——往日端庄自持、温婉克制的王妃,此刻笑意漫满脸庞,眼角眉梢俱是欢喜,眼眸都弯成了两轮月牙。入府多年,她是第一次这般无顾忌、发自肺腑的开怀。
王妃伸手将李观棋揽入怀中,一手环住她的脊背,一手覆在小腹之上,缓缓摇晃,如同哄抚稚子。暖香萦绕,暖意浸身,竟然让李观棋有了身心放松后,疲惫的倦意。
“我们一家人啊,往后相守相伴,永不分离,好不好,观棋?好不好,钰儿?”
“当然好呀……”李观棋靠在她怀中,笑意清浅,而后又渐渐敛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语气很轻,“阿姐,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们一同过年了。我要入宫了。”
“为何?!”
王妃没压住声量,同时小腹一痛,她连忙护上。周遭下人皆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李观棋。王妃连忙摆摆手,“无妨,只是方才动了下胎气……观棋,你说你要入宫,所为何事?”
“我通过了尚书局考核,日后便是彤史女官,执掌宫中记录,亦可暗中替殿下和淑妃娘娘传递消息。”
“……”王妃难以理解,“你才十三。殿下纵然人手紧缺,也不该将你送入那龙潭虎穴。深宫寒凉,人心险恶,步步杀机,怎么就非你不可……”
“阿姐曾教我,殿下需要我,他能相信的人,屈指可数。旁人皆有牵绊顾虑,唯有我无牵无挂,长自宫中,最适合不过。”
“我本意只想让你们二人消解隔阂、和睦相处……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去闯那龙潭虎穴啊……”
“阿姐,我想去。”李观棋说,“我想保护殿下,更想保护你和钰儿,想让你永远保有此刻笑意。我还想看看我的本事,能通到多少天意。”
“什么本事……不行、我不答应……我要去找殿下……”
“这是我一人决断,与殿下无关。阿姐忘了,你说过的,殿下,什么都听我的。”
“那深宫,去不得啊……钰儿降生后,还需要你啊,教他识礼明仪、修经知命,做他的老师。往后家中琐事,都要一一托付于你。我还想向你交代,我的身后安排啊……观棋,你切勿走,好不好?”
“阿姐洪福齐天,定是比观棋长寿之人。日子就如檐下潺潺流水,安稳平缓,可是是有尽数的。我命格轻薄,本就极易损耗。此番入宫,无非两种结局。若是一败涂地,我便与殿下一同赴死,黄泉为伴,他不会孤单。若赢了这一局,我就可以送阿姐,做殿下。”
王妃摇头,泪终于滚落,湿了衣襟,“我不要、不要什么荣华权位。我只想一家人安稳相守,平淡度日……”
“阿姐,皇权之下,不争即死。如果我不争,殿下不争,就没办法保护你们。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守护至亲?阿姐宽心,那是好日子。待到那日,大局落定,山河安稳,阿姐稳坐中宫,母仪天下,钰儿名正言顺,册立储君,我也可以向殿下请辞,寻一处清净山野,归隐度日。”
“你已然下定决心了……”
王妃的声音轻而颤,泪水断线般坠落,更有对自己的痛惜,“你和殿下一样,决定好了,就不容他人更改了。”
“阿姐,对……”
王妃抬手,示意她不必道歉。
“那日……谁知那日,会不会到来。你们的筹谋,就如同往赌桌上倾注全部身家,那不是谋,是赌。我拦不住殿下,也拦不住你。”
“观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你要永远记得,王府是你的家,只要你说想回家,我一定,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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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入宫报到那日,天色云层厚重,李观棋收拾好简单行囊,规整好钗环首饰,叠好华服,只一身朴素青衫,戴一只玉镯,佩一只银簪。
殿下入宫早朝,尚未散朝,她去辞别王妃。
王妃紧紧握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反复叮嘱,一字一句,皆是肺腑,甚至告诉她,万事以自身性命为先,无论何种境况,哪怕舍弃殿下、舍弃娘娘,也要保全自己。告诉她万物皆外物,唯性命最重。
李观棋应声。她这样的人,命太轻贱,易折易损,此番入宫谋局,更是行走在刀刃之上。
二人静坐闲谈,絮语绵长,从宫中规矩讲到人际分寸,从自保之法讲到潜藏谋略。明明只是短暂辞别,却好似有说不尽的叮嘱。出发时辰一再延后,从清晨拖至晌午。王妃执意留她用午膳,又遣人去宫里催促殿下回府。
正午精致膳食摆上桌案,皆是观棋平日爱吃的菜式。动了两筷,王妃忽然腹痛不已。她只当寻常,连声说着无事、不用相扶,撑桌起身时,直接栽了下去。
“王妃!”
一声惊慌,院内众人皆慌乱。庆云一把推开李观棋,随即缓缓扭头,眼神里盛满了惊惧,“是不是你……”
“庆云。”王妃按住她的手臂,“去请太医……”
“我去!我去请太医!”
李观棋慌张道,庆云却信不过她,“王妃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丢着这句她就飞奔离去。众人将王妃扶进屋内,却徒留李观棋一人僵在榻边。谁都害怕,谁都不敢往前凑。
王妃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朦胧艰难抬眼间,看见身侧无措的少女,正两指搭在她的脉上。
“观棋……何时学了诊脉……”
“我、我不会。”李观棋指尖冰凉,浑身僵硬无措,嗓音发颤,眼底迅速泛红,“对不起,我……定然是饭菜,出了问题,我若通晓医术,便能提前辨出异样,护好你和孩子……”
而那一日,真是漫长啊。
殿下迟迟不回府,庆云迟迟请不来太医。晦暗风波骤然具象了——有人要对谦王妃腹中的孩子下手。
可他们、他们是怎样的与世无争,闲散无求。难道已经有人看透了,谦王府的淡泊隐忍,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故而暗处之人提前下手,斩除他的血脉牵绊。
李观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一手紧紧地和王妃相握,另一手底下的医书越翻越快,目光慌乱游离,平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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