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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观棋(十七)

小说:

不见参商

作者:

藏云泽

分类:

穿越架空

李观棋不懂,只半年不见,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本就文弱,如今更显清瘦单薄,宽大的衣袍罩在他身上,她抱着他,就像当年抱着即将病去的阿爷,感受到的先是衣料,而后是硬邦邦的骨骼。

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往日那双含柔藏光的眼眸,只剩彻夜难眠淤积的疲色,连抬手抬眼,都透着一股倦怠无力、憔悴颓败的病态。

他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哪怕李观棋已经懂了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的道理,亲眼看见他,疼惜仍不受控制地蔓延。

朝堂局势晦暗难明,帝王猜忌日深,对诸位皇子防备重重。倘若胸无大志,想要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至少国朝在,富贵就在。可他从很早就决定了要争。

现如今他日日呆在府中,除了王妃谁也不见。王妃的法子也是跪在门前,说倘若殿下不见她,她就一直跪在这里,而殿下最多只能容忍一个白日,门就开了。

这谦王府的主人是谦王和谦王妃,如今他们更像一对百事哀的患难夫妻。谦王颓唐度日,王妃决然长跪,都不是往日那般谦和持重的主子模样,都在硬生生咬着牙,耗着血肉,硬撑过每一个难捱的日夜。他们失了些许体面,却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像活人,因而王府上下皆同悲,皆在想方设法,助殿下回归朝堂。

李观棋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苦熬着。不能上朝又怎样,偌大的王府,人人都忠诚,吃穿用度也不缺。虽与权势无缘,却也清净安全。不夺权便是粘板上的鱼肉,这话细想毫无道理,是悖论。

直到王妃也说了那句话,说殿下,是皇权的一部分。没有权力,就没有萧铮。

这让只想带他走的李观棋,萌生了退意。

这些年他下棋,也早就将自己变成了棋子。府中无人知晓他想自戕,所以她想带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她觉得自由能让他活过来。可这仅限于当年的小七想要的。

现如今有王妃,有王府这一大家子,而他们其实比她更了解萧铮。小七已经长大了,小七也从来不只是小七,很早之前他也跟她说了,他如今想要的,是一步登天的权势,是旁人避让他。他痛苦的从来不是自己没有自由,而是自己争不到权。

大约数月后,皇太子来了谦王府。

二人彻夜长谈,之后,萧铮每日天未亮便入宫候旨,直至暮色沉沉方才归府,晨昏定省,无一日缺席,往返奔波,食无定时,寝无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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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阴晦,寒风刺骨。

殿下车马入府,未去书房,也不回院歇息,独自一人径直登上藏书楼。

府中婢女私下低语:“殿下自宫中回来便径直登了楼,午膳说是在宫中用过了,可那位何时真心留殿下同食?想是随口搪塞。如今暮色渐沉,晚膳也不肯用,这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藏书楼是王府地势最高之处,楼阁窄而高耸,五层叠起,二十余米凌空而立,是藏书观星、静修研学之地,平素少有人至,清静孤绝。

李观棋听罢她们言语,指尖下意识摩挲腰间卦牌,骨牌微凉,触手生寒。

卦起,山地剥,六爻阴盛,山倾地颓,大凶之兆。此卦除却祸事劫难,亦主骨肉别离、至亲离世。

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她不敢多想,提裙便狂奔而出。

而此刻的藏书楼下,庆云提着食盒静静伫立。

食盒之中,是王妃亲手吩咐后厨烹制的温热膳食,汤羹养胃,餐食清淡,可楼阁门前侍卫肃立,长剑在手,横竖拦住入口,半步不肯退让。

“诸位通融片刻。殿下一日未进米水,我只需将膳食送入,不必叨扰殿下,片刻便出,可否?”

庆云耐着性子反复交涉,嘴皮子几乎磨破。侍卫面色冷硬,无半分松动,“王爷严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楼,姑娘请回。”

正僵持间,一道纤细身影逆风狂奔而来,正是李观棋。侍卫闻声看去,即刻双剑交叉。李观棋骤然止步,投奔庆云,道,“庆云姐姐,你同他们说,让我进去,殿下有危险。”

庆云望着她凌乱狼狈的模样,神情复杂。

这一刻,她不知是希望她能进去送膳,还是该冷眼旁观,看,你也一样,跨不过这道门禁。

“殿下由我等贴身护卫,高墙孤阁,无外人惊扰,危险何在。”

“我刚得占凶卦。山地剥,爻象大凶……”

“小判官,上次你卜我兄弟二人血光之灾,害得我等惶惶不安三月,草木皆兵。你才向我们承认不必过于惊慌,许是操练磕碰,擦破一点皮肉。这占卜之术唬唬我们便罢了,事关殿下安危,容不得半分闪失。”

“我……”

李观棋推不开那剑盾,求助道,“庆云姐姐……”

庆云试图周旋:“殿下一整日未用膳,至少让餐食送入,填些温饱,也好过空腹伤身……”

“我等说了,王爷的命令是,谁也不许进。”

“王妃忧心忡忡,若殿下在此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区区侍卫,担待得起吗?”

“……”

趁侍卫神色松动、分神辩驳的刹那,李观棋腰身一弯,身形压低,如一缕轻烟,顺着双剑缝隙径直钻了进去。

“诶……!”

身旁同伴抬手按住他的臂膀,轻轻摇头,“算了。”

二人目光相撞,眼中皆是心知肚明的无奈与默许。

而这隐晦纵容的一幕,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落入庆云眼中。下一刻,他们对着她道,“庆云姑娘,请回吧。”

她想她知道那答案了。

她宁愿殿下饿死在楼内,也不希望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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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阁内,台阶蜿蜒盘旋,一圈一圈向上延展。

四下寂静无声,唯李观棋一人,脚下步履慌乱急促,鞋尖数次磕碰石阶,一步一重,敲在人心恐慌之上。

直至顶层高台,狂风骤然扑面,凌厉割人。

“小七哥哥!”

一声呼喊,冲破风声,响彻高台。

恍若隔世。

萧铮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狂风大作,他立于高台围栏之侧,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单薄的身形在辽阔天地间,渺小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而李观棋终于扶着门边,踏过了门槛。她的裙摆同样一瞬被风掀起,青丝散乱飞扬,胸腔起伏,气喘吁吁。

他是小七,即便他们确然萍水相逢,已形同陌路,他也依然是小七。

是她生命中仅次于爷娘的存在。现在爷娘不在了,世间茫茫,他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观棋……你怎么来了……”

“那天,我有话未说出口。殿下的温润皮囊下,藏着一副天生的铮铮铁骨。我常常想,为你取名的人并非真心爱你,但殿下却活出了自己名字的风骨。”

“他不是你的阿爷。没有一个阿爷会狠心将自己的孩子推入绝境、弃于风雨,冷眼看其浮沉。真正至亲,护孩子周全,疼孩子本心,绝不会置之不顾,任由你身陷泥泞,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你视作棋子摆布。”

“人心皆有软肋,血缘最是牵绊,骨子里的血脉亲情无法割舍,天底下更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你敢不敢想,这话,是错的。你以为的至亲,或许不过是看你一厢情愿,是刻意演给你的假象。”

“……”

“小七,我爷娘的样子,已经开始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了。甚至偶尔浮现的,是旁人的面孔。但我始终记得你。你脸上的每一寸轮廓,你蹙眉时的神态,你低声说话的语调,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们爬过高树,山洞夜坐,共看流萤飞舞……我们认识、六年了,是最推心置腹、无忧无虑的六年,是我此生最干净、最无忧的年岁。”

“小七,我的心愿浅薄,所求不多。其中一条,便是盼你岁岁平安,康乐长健。”

“可我知道,那四方宫墙之内,从来没有温和退让,没有两全其美。落子有度,尚可求和。皇宫永远没有和局,不争,即死。”

“渴求他的爱,他的垂怜,便如同立在这高楼之上,妄想纵身一跃,掌握神行之法,飞檐走壁。可你我心知肚明,这一跳,唯有粉身碎骨,绝无生路。我无惧同你飞蛾扑火,黄泉路远,我们尚能相伴,孤寂可免——可王妃怎么办?王府上下,一众亲信仆从,皆是真心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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