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复入宫闱的第一年,很不好过,就从她晚到受罚开始。
彤史女官看似品阶端正,执掌宫录文书,实则权责尴尬。后宫规制森严,唯太后、皇后,三品以上高阶妃嫔,方可配贴身女官,她无主无靠,就成了游离在宫闱秘辛外的闲人。
她奉殿下密令,暗中布设眼线、多方游走打探消息,耳目却做得并不高明,手段稚嫩,处处留痕,不过半月,便引人注目。暗箭难防,冷害无形,她差点没活过冬天,又差点死在了第二年开春——像具尸体趴在狭小的仓房里,任由身上气味和血腥气开始发酵腐烂。
病痛缠身、饥寒交迫的绝境里,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剩十一岁那年,双亲离世的日夜。
那年她太小,只知沉溺丧亲之痛,只顾自己的肝肠寸断,全然忘了为双亲立坟祭扫。
死无碑,则无归,因而尚需要她活着,好好守着,以免阿娘的死讯来时,没人替她大殓发丧、入土为安。
替殿下夺位,算是她此生最惊天动地的豪言吗?不是的。是当时她发誓,她要活下去。并且是好好活下去。
入宫后,清明思念爷娘,却无法公然祭拜。皇城之内,香火唯奉神明与皇族,宫人私祭乃宫规大忌,查实便是死罪——是淑妃动了恻隐,许她在常宁殿的小小荷潭内,放置一盏长明灯。
半指短烛,一夜燃尽,淑妃遣人每日更换。待李观棋再度踏入常宁殿时,池水粼粼,那盏灯依然在潭面之上发亮。
那一刻,无论是不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怀柔手段,李观棋都成为了宫女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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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某日,李观棋奉命入御书房,值守记录帝王起居。
御书房虽炭火熊熊,却远不及太和宫地龙恒温,四季如春。萧帝常年在室内身着单薄常服,不一会儿就微微瑟缩起了肩头,只是他批政阅书,无人打扰,也无人发现。
但李观棋看得很清楚。即便萧帝身骨强健,那点冷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不冷。
她看了片刻,心想:你也怕冷,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你的儿子?
转眼收绪,李观棋放下手中笔墨,主动将大氅双手奉上。萧帝抬手接过,同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皇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皇太子踏雪而入,一身单薄常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深宫贵人向来如此,冬袍越轻薄,越彰显身份尊崇。
只见萧帝展开大氅,转手稳稳披在太子肩上,“朕无妨。”
太子并未诚惶诚恐的推拒恩典,反而一把握上了萧帝的手,确认君父体温无碍,就自然披着了。
——曾经李观棋认为,萧帝热衷于把玩父权,享受掌控儿子的快感,品尝儿子的痛苦。如今发现,原来他也会做父亲。
萧铮幼时最爱在萧帝面前争表现,因为难得见一回阿爷,想把自己的全部本事和勤勉都双手奉上,所以用力过猛。但贬低他,还是夸他赤子丹心,归根结底落在父亲对孩子的疼爱上。
萧帝的偏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不爱这个女人,也不爱她生的儿子,但因为是幼子,也算得他几分闲散关注。儿子渐多,年岁渐长,后几个儿子无暇顾及,自然也不亲。而他倾尽心血,亲手教养,朝夕相伴带大的嫡长子,才是他心底唯一的偏爱。
父子缘分并不由孩子做主,父亲有很多个儿子,儿子却只有一个父亲。所以做儿子的想要去问父亲为什么不爱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缘由、道理可言,不爱就是不爱。
而下一刻,帝王深邃锐利的目光骤然和她对个正着。
李观棋心头一凛,慌忙垂眸,又心知避不过去,身形一屈,双膝落地。
“说说你跪的理由。”
“天家父子和睦,温情脉脉,奴婢一时看痴了,僭越观瞻,惊扰圣驾,还请圣上责罚。”
“你便是尚书局新晋的彤史?朕是听闻了你的大名,说你的学识眼界,不输男子。”
“奴婢惶恐。此为谬言,奴婢只是读了几本书的寻常宫女,粗识几字,但绝对称不上什么学识,更不敢与男子比肩,妄谈眼界。”
李观棋伏跪埋首,却依然能感受到,萧帝落在她身上,还是那样的眼神,让人看不明白——比起审视,像是认识她,更像,只一眼,就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皮囊。
“记得倒是不错。且有手好字。寻常宫婢可写不出你这种字来。”
“奴婢惶恐。”
皇太子解围道,“总说惶恐做什么。既得圣上赞许,便说说你的师承何处?”
“是。奴婢昔日偶得一卷古书,书旧得掉渣,晦涩难懂,奴婢看年份很早了,便想着送往集市变卖,翻开时却发现书页间藏有一些新的批注,这便不值钱了。奴婢本想随手丢了,却渐渐被那些批注吸引了,虽然还是不懂,但奴婢感觉,像是这批注主人耗尽心血的注解与感悟。日积月累,反复翻阅,便渐渐习得几分笔墨章法。”
“瞧瞧,”萧帝对太子道,“这就是你当时拦着没烧的祸根。”
“既是九郎的机缘,不若让这女史呈到近前来看看?”
萧帝既没应,也不否,只问李观棋,“太子已将所有古籍呈递朕处,你这又是哪一本?”
李观棋答,“回圣上,常常看的那一本。”
乍听平常,细想却有“不执著于具体哪一本,而在于常看常思”的境界,萧帝道,“说话倒是有几分禅意。”
“朕收下了,好好记你的宫录文书。”
言罢,萧帝拂袖离去,皇太子经过她身边,“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
“爱人无错,但别爱错了人,误了自身,毁了前路。”
皇太子眉眼端方,说罢,也离去了。
李观棋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在他们还光风霁月、君臣得体的活着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泼天的野心和恨意来了。
她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当他跌落凡尘,权位尽失,身首异处之时,还会保有如今这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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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灾三劫,渡过了,李观棋便长久地做着殿下与淑妃藏在六宫的耳目。
若说三年间最多的光景,皆是她神情戒备地穿梭于悠长幽暗的宫道,晨昏交替,日夜不休;又或是伫立在数不清的宫人面前,看着他们匍匐在地,涕泗横流,恳切,而绝望地磕头求饶。
这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爷娘。
或许多年前某个同样的夜,同样幽暗冗长的宫道,在她无从知晓的时刻,有人像如今的她一样,居高临下,漠然走到她爷娘身前,送他们上路,是赐死。
死亡,不是杀戮,是赏他们恩赐。
杀的人多了,她也常困惑,既然是必死之结局,为何不肯体面赴死?她曾遇过一名宫人,临死前异常平静,无哭嚎,无求饶,只跟她说了句:“你曾照拂我,善待过许多宫人,麻烦待会动手,让我痛快些。”
坦然赴死,清醒知命,远比跪地哀嚎、摇尾乞怜体面万倍。
反复求饶,涕泗横流,许下连自己都不信的虚妄承诺,妄图博取上位者一丝怜悯,信别人会放自己一条生路,太蠢,丢尽了为人的体面。若是她的爷娘,定然不会做出这般卑贱乞怜的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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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铮重逢,是十四岁这年的雪夜。
大雪覆宫阙,天地一白,寒风卷着碎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当时她奉命处置一名泄密宫人,正把她逼至穷途末路。绝境之下,宫人慌里慌张地,“你知不知道你干娘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漫天风雪之中。她接着:“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李观棋:“……”
娘死了,这是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抽象概念,非同悲不能共情。而最刻骨的,是她娘并非寿终正寝。
阿娘的死,对她来说,是至亲被谋杀,是至亲死于非命。这本该经过官府重重调查,追根溯源,水落石出,还她和阿爷一个真相——官府断命案不都是如此吗?可宫里不一样。
她什么时辰离开,一路她经历了什么,最终她为何消失了,消失在哪儿,找见尸体,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而她没有尸体,没有真相。
多年来,她不敢彻夜回想,每一次忆起,都只剩无尽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年年幼无知,错失了追查真相的最佳时机。这份悔恨无人可解,无人能渡,哪怕天下谁都来爱她,都要给她一个新家,也没办法让她活下去。
“你告诉我,我饶你不死。”
李观棋自阴影露脸——她的扭曲似乎突然吓到了宫女,而后宫女像是发现了更为新鲜有趣的东西,忽然一改慌乱、懦弱的神情,“……我不告诉你了。”
她一改主意:“你这一辈子,永远不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她就这么直视着李观棋,贪心毕露,“我不仅要活命,我还要你保我平安出宫,保我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
李观棋不应,也无言,甚至没什么表情。而宫人却太急了。
“她不是顷刻断气的,因为她力气实在太大了,常宁殿十几个人都按不住她……好几个时辰呢……这几个时辰里,你们在哪儿呢?她本来能活的……”
“我再告诉你,杀她的人,就是你现在效忠的、感恩戴德的主子。你以为她是菩萨,是慈母,其实她就是条毒蛇,你看看我的结局——你以为你杀的是我吗?”
“你双手沾的,不是我们的血,是你亲娘的血。”
“她一开始还卯足劲了骂我们、威胁我们……最后还不是像一条卑贱的狗一样,跪在我们面前,摇尾乞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她舔鞋她就舔、让她吃泥巴她就吃……簪子最难吞,她吞了整整一刻钟,才咽下去。她不停地磕头求我们,说她还有女儿,女儿还小,不能没有阿娘。那么贵重的人,最后死得比尘埃野草还贱……”
寒光骤亮,匕首不知何时握在了李观棋手里,宫人气口一噎,登时加快了语速,“你只要留我性命,我保证,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全部真相。”
“相信我,那个真相,你绝对想知道。你知道了,绝对会杀了淑妃。”
她甚至主动伸手握住冰凉的刀刃,逼视着她,“绝对。”
李观棋缓缓蹲下来,“松手。”
宫女神情微松,手也放了下来,刚露出一个松懈侥幸的表情,转瞬骤然僵凝在脸上。
“你不敢杀淑妃,你只敢杀……”
轻微的扑哧再次响起,被冬袄卸去了大半力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
李观棋第一次持刀杀人,因而没料到,两刀刺入,非但没杀死她,反令她失控、癫狂。
于是事态,走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李观棋居高临下地站着,半张脸都是擦之不去的血痕;她死攥着匕首,刃尖粘稠的血迹,一滴、一滴,在纯白积雪上砸出一个个细小、暗沉的红坑,而后自发地汇入她脚下那一片红海,温热,滚烫,融化了白雪。
风雪隔岸,隔着十步,隔着被红浸透的薄白,隔着刚刚咽下的那条人命,萧铮站在那里。
玉京少雪,可他们每个瞬间,天地总会落满白雪。
萧铮今日入宫,观棋迟迟未归,他就知道母妃定然又让她来做这样的事。他看见血迹溅进了她的眼中,看见她眼中的泪和恐惧,但她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有烧到极处反而冷却下来的红。
而他抱住跪倒下来的她,像抱着一截僵硬的枯枝。
他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刀从她手里滑脱,毫无声息,就像她一样。
他的手指深陷进她的肩胛,几年前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扣着她,诉说着他的满心恨意与不甘,而这一刻,好像只有这样,还能把某部分的她留住。
良久,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十分的颤抖。她说,“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寒意彻骨。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留不住了。
将她重新送入这座囚笼,是为了大计在所不惜,心中却存侥幸妄念,以为来日功成,现在付出的一切就都值了。无尽悔意从骨缝深处滋生蔓延,浸透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观棋,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
雪光映在她眼底,漆黑冰冷,“你只告诉了我,你欲自戕,我以为那是你万般隐忍下,只能对我吐露的脆弱。你和你的阿爷一样,你太清楚了,只要你以自身安危来做局,我就一定会入局。”
当她一点一点把这些不争的事实揭给他看,看他脸上那些深情重义的痛惜一点点碎裂,她说,“你不就是在赌吗?你的痛苦隐忍是真,你的算计、权衡、利用也是!”
萧铮说,“难道唯有我死,才能消解你的恨意、才能让你满意吗?”
“可殿下连死,都会细细思量利弊,务求最大化成全你的名声与大局。”
她的眼底是看透一切的荒芜,她实在太了解他,又过慧,让他没有办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什么,真实的他,裸露的他,是如此不堪。
“你不愿意留下,你总想离开我,我有什么办法?非要我死给你看才可以吗?我还有妻子,还有钰儿,难道你要我抛下他们吗?抛下一切,才能向你证明我离不开你,观棋,你一直都是最能理解我的——”
“我曾经也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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