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识猛地睁开眼。
房顶是陌生的。雕花的木梁,素色的帐顶,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
不是葛湖村那间破屋。
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记忆涌回来了。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砸开一扇门,所有的东西——解淮的脸,解淮的声音,解淮说“我骗你的”时眼眶发红的样子——全涌回来了。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刚醒。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钟,他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想不起来那张脸叫什么名字。
就几秒钟。
但那几秒钟,是真的。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解淮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他坐起来,眸子弯了弯:“哥哥醒了?”
祀识盯着他,没动。
解淮走过去,把药搁在床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哥?”
祀识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
是他。他没忘。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解淮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哥哥做噩梦了?”
祀识没说话。
解淮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了。
祀识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笑不出来。
梦见你冲我吼。梦见我打了你一巴掌。梦见你说“我讨厌你”。梦见你最后哭着说“我骗你的”。梦见我醒来那几秒钟,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他别开脸,“没什么,梦都是假的。”
解淮也没追问。他只是往前凑了凑,额头抵在祀识肩上,声音闷闷的:
“梦是假的,可都是哥哥的心事变的啊。”他顿了顿,“哥哥说没什么的时候,一般都有什么。”
祀识僵了一下。
“我不问。”解淮朝他靠了靠,“等哥哥想说的时候再说。”
祀识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笨蛋。”他说。
解淮在他肩上蹭了蹭,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什么味道?”祀识问。
解淮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槐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一棵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种的。”解淮笑着看他。
祀识下了床,走到窗边。
那棵槐树不高,但长得很好。枝叶繁茂,花开得密密匝匝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有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白的,软的,像雪。
“什么时候种的?”
“好多年前了。”解淮想了想,“先延年到永黎年那会儿?跨百年的那几日。”
他靠在窗边,看着祀识。
“哥哥说过,愉仙国的槐花出名,览冥国太冷种不了。”
祀识没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能是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
“托人找的北边种子。”解淮说,“北边的槐树耐寒,能活。种了几年,今年第一次开花。”
他顿了顿,笑了笑。
“品相不错?”
祀识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看着解淮靠在窗边的侧脸。
“喜欢吗?”解淮问。
祀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喜欢。”他说。
解淮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种错了。”
祀识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落在窗台上的花瓣。
“怎么想起种这个?”他问。
解淮想了想。
“有一回。”他说,“哥哥说,览冥国太冷,槐树种不活。小时候想看槐花,只能看画上的。”
他顿了顿。
“我就想,以后要让哥哥看真的。”
祀识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那会儿他们还在葛湖村。他酒量差还偏喜欢喝酒,结果有一回喝多了,跟解淮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废话。
说览冥国的雪,说览冥国的冷,说览冥国没有槐花,说小时候想看槐花只能看画册。
解淮那时候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他蹲在旁边听,听完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很多年前的事了。按解淮这年纪,至少有个十五来年。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解淮的头发。
解淮微微眯起眼睛,像只被撸顺毛的白狗。
“你呢?”祀识突然开口,“你喜欢什么?”
曦阑喜欢什么东西,他尽可以帮他拿来。览冥国的国库里什么都有,没有的他就去抢。
解淮歪头看他,认真想了想。
“雪?”他说。
祀识愣了一下。
“雪很稀奇吗?”
“没见过。”解淮眨眨眼,“愉仙国冬天也冷,但雪很少,薄薄一层,堆不起来。”
祀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睛。
“览冥国的雪很大。”他说,“一下就是几天,能把整个皇城都埋了。小时候喜欢堆雪人,后来没人陪了,就不堆了。”
他顿了顿。
“你若喜欢,明年冬天我陪你。”
解淮站在阳光里,笑得很好看。
“哥哥教我堆雪人?”
祀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笨蛋。”他说。
解淮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祀识,看着他那张看似平静的脸。
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白的,软的,落在祀识肩头。
解淮伸手,替他拂去。
“哥哥。”他说,“晚上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祀识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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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祀识真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那个梦。那场架,那个巴掌,那句“我讨厌你”。还有醒来那几秒钟的空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怕。
怕睡着了,又梦到那些。怕眼前这个乖顺的解淮不会出现在梦里,梦里只剩那个可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讨厌你。”
还怕醒来,又忘了那人是谁。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盯着那片光,盯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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