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两边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石壁上也有字,不是刻的,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看不清,又像是手一直在抖——
“哥,我好害怕。”
“哥,他们把我的衣裳脱了。”
“哥,你什么时候来?”
祀识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那行字很大,大得占了半面墙。不是用指甲刻的,也不是用墨画的,是用血写的。发黑了,干涸了,可那笔画还是很深,深得像是一笔一笔描了很多遍,描到血都流不出来了才停手。
“可是我哥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出我。”
祀识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动不动。
解淮站在他身后,自然也看见了那行字。看上去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祀识的手腕。
祀识沉默了片刻:“……走吧。”
解淮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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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比想象中长。剩下的路,两边的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全撞在鼓膜上。
祀识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盯着右手边的石壁——那片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和别处一样。
可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被地宫的潮湿霉味盖住了。但祀识闻到了,解淮也闻到了——不是那间挂满衣袍的石室里沾的味,也不是上一间木架上那些白袍子残留的腥气。是新鲜的。铁锈的腥甜,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刚剥下来的兽皮,还带着体温。
解淮把手按上剑柄,挡在祀识身前。他沿着那味道的来源,一寸一寸扫过石壁,然后停住了——石壁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道缝。不是裂纹,是拼接的痕迹,边缘有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有什么液体从那里渗下去过。
他回头看了祀识一眼。祀识点了点头。
解淮蹲下去,顺着那道缝摸了一圈,在石壁最底端找到一处凹进去的痕迹——不是机关,是用手指反复按过很多次才能压出来的那种凹陷。他把手指按上去,用力一推。
石壁无声地滑开了。门后不是密室,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暗道的石壁上嵌着一盏没来得及熄灭的油灯,灯芯还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刚有人从这里经过。暗道深处有脚步声,很轻,越走越远。
“他跑不远。”解淮压低声音,“我去——”
“不用。”祀识按住他的手臂,“先解完镜室。他要我们在前面等他,那就会在前面。”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解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退回到祀识身侧。
祀识也退后一步,掩上了那道暗门,掩住了那盏暗红的油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只是解淮的步子比方才又慢了半拍,落在祀识身后,目光一直钉在那道暗门上,直到它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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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的惨白。
祀识伸手要去推门,解淮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哥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里面……有镜子。”
祀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解淮只是盯着那道门缝,盯着里面漏出来的光,指尖在祀识手腕上收紧了。
“上一间也有铜镜。”他说。
祀识没再问,径直上前去推开门。
石室是八角形的。八面墙,每一面都嵌着一面铜镜。
和第一间石室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不同,这里的镜子全都是透亮的,亮得不像在地底下埋了这么多年。每一面都擦得干干净净,镜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擦拭。
烛光不知从何处来,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射,把整间石室照得明明暗暗。光影交错,一层叠一层,像是无数个房间叠在一起,又像是无数个人影站在镜子里,看着外面。
祀识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一张、两张、无数张,从不同角度照过来,每一面镜子里的他都穿着同样的衣裳,做着同样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脸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有一面镜子里的他,没有跟着停下来。
那面镜子在左手边第三面,比别的镜子略高一些,镜面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祀识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影像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而真正的祀识正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他盯着那面镜子,缓缓地举起右手。镜子里的影像没有动。隔了片刻,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是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全都是他的。可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那张脸在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月白色的袍子上。
祀识猛地低下头看自己身上——深色的衣裳。解淮的外袍还披在他肩上。他穿的不是白的。
他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那面有裂纹的镜子里只映出了他自己,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解淮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进来。他靠在石壁上,低着头,不肯看那些镜子。
“怎么了?”祀识回头看他,声音发紧。
“没什么。”那人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哥哥你先解,我在这儿等着。”
祀识看了他一眼。解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我就是不喜欢镜子。”
“……哦。”祀识没再追问,转身走进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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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漆盒。漆盒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盖子搁在旁边。盒盖上刻着字。祀识凑近了看——
“想成为另一个人,需要三样东西:他的皮,他的魂,还有认识他的人。”
“前两样我能取,第三样最难——认识他的人,得由他们自己来杀。”
“所以我留下了他。等认识他的人来。”
祀识盯着这几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盒盖的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更浅的,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第四十四张脸。试了四十三次都不合适。祀言祎——终于对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绕到石台侧面。石台侧边有一根铜柱,比他的手腕粗一点,柱子上有一道凹槽,大小和他怀里的玉钥匙刚好吻合。他把玉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铜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天花板上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沉闷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吊了很久,终于放下来了。
八块木牌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用细铁链吊着悬在半空,围成一圈。每块木牌上刻了字:
甲:我是我
乙:我不是我
丙:我是他
丁:他不是我
戊:他是他
己:他不是他
庚:我是你
辛:你不是我
解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从那些镜子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祀识身边。他垂眼看向石台上那只漆盒,看见了盒盖上刻的字。
“这是拾衣的笔记?”他问。
“应该是。”祀识盯着那八块木牌,脑子里转着的是盒盖上的那句话——试了四十三次都不合适,祀言祎终于对了。可那个人穿着祀言祎的皮,会对他说“我是我”还是“我不是我”?被剥了皮的人,会说“我是他”还是“他是他”?
而那些认识祀言祎的人——比如他自己——会对那个穿着祀言祎皮的人说什么?“是你”?“不是你”?
祀识闭上眼睛。他想起第一间石室里墙上那行字——“他把那件衣裳穿脏了,谁都不认识我了。”穿脏了衣裳的人是谁都不认识他了,还是他谁都不认识了?
“穿走皮的人,会说——我不是我。”祀识睁开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假的。”
他走到“乙”那块木牌前,伸手握住。
“被剥皮的人,会说——我是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皮在别人身上。”
他握住“丙”。
解淮跟在他身后:“还有呢?”
祀识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戊”和“己”两块木牌前,仰头看着那两行字。“他是他”——真的祀言祎是他自己。“他不是他”——穿着祀言祎皮的人不是祀言祎。
“需要四块。”祀识说,“穿皮的人不是言祎——‘我不是他’。被剥皮的人是言祎——‘我是他’。真的言祎是他自己——‘他是他’。穿皮的人不是言祎——‘他不是他’。”
他伸手把“戊”和“己”也取了下来。
四块木牌,对应拾衣的笔记里那句“第四十四张脸”。
解淮看着他把四块木牌分别放到对应的镜子前面——不是随便放的。祀识把“戊(他是他)”放在正对着石门的那面镜子前,那是最亮的一面,镜面崭新,照人最清楚。真言祎在这里。然后他把“己(他不是他)”放在那面有裂纹的镜子前——方才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穿着白衣裳的自己。
四块木牌刚放稳,石室里所有的镜面同时亮了一瞬。不是反射烛火的那种亮,而是光从镜子里透出来,从一面镜子穿到另一面镜子,像蛛网一样在八角形的石室里织出一张光的网。
祀识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等他放下手的时候,看见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了同一个人影——
月白色的袍子,清秀的面容,眉眼弯弯的。
是祀言祎。
八面镜子,八个祀言祎,从八个不同的角度看着祀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愤怒。可每一张脸都是祀言祎,每一件衣裳都是月白色的。
祀识站在石室中央,被那八个人影包围着,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人影开始变化。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地变——脸上的皮肉开始消融,像蜡一样从骨头上淌下来,露出底下的肌肉、血管、白骨。从左到右,一面接一面,像是在展示剥皮的过程,从第一刀到最后一片皮肉离开骨头的瞬间。
第八面镜子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红通通的、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那个没有脸的影像开口了。没有嘴唇,没有舌头,可那声音直接传进祀识的耳朵里,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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